铁盒里的东西在陆则明的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那张照片上的脸,站在原主旁边,比他高一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拍照时憋着一句没说完的话,那个人的脸他没见过,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前世的、这具身体的,没有一张脸能和照片上的那个人对上。
但那个人站在那里,站在原主旁边,站在苏州×巷×号一栋老房子前面,手里握着原主写的那封信,知道原主“愿意”去上海“做事”,那个人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人,如果有一天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喊他“陆则明”,喊的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但那个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下面已经换了一个人,他该怎么回答?
2月5日早上,他坐在桌前吃早饭的时候在想这件事,灶间房东太太在楼下烧水,铁皮壶嘴喷出的蒸汽声透过楼板传上来,闷闷的。他放下碗的时候下定了决心,他需要老陈递一句话。
他需要一条"可信任的联络方式",他之前和旧书店老板之间的传递是通过买书来完成的,纸条夹在书页里,买书的时候交过去,但那只是单向的、不规则的,他需要一个"紧急情况下能立刻递到"的方式,一个不用等他去书店才能启动的渠道。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也知道这句话的底下还压着一层意思,他在试探老陈愿不愿意让他再往前走一步,"忘记这件事"是老陈的命令,他现在主动伸手去碰那条线,他想看老陈会不会握住他的手。
2月6日下午,他第三次走进那家旧书店,这一次他没有多挑,径直走到柜台前,把那本旧小说放在台面上,就是上次修补封面那本,老板正在低头翻一本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陆则明把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夹在书页之间,然后合上,推过柜台。
"这本书我看完了,"他说,"帮忙收着。"
老板接过书,翻开到他手指夹过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柜台下面,"好的,"他没有多说别的,陆则明付了一本旧书的价格,没有找零,转身走了出去。
他在走出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了一下,那页纸已经不在他手上了,他把一张纸条夹在那页书里,写的是:"我需要一个可信任的联络方式,以便在紧急情况下递消息。"
之后的三天他都在等回复。每天早上到报社的第一件事是翻开抽屉看有没有一封信放在里面,下班前再检查一次,他等了两天,什么都没有来。
2月9日下午,一封普通的信封放在了他的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地址栏打印着"上海租界公董局公共卫生科",收件人"陆则明先生"手写,字迹端正但明显不是老陈的笔迹,像是某个文员写的,信封上贴了一枚普通邮票,邮戳盖得清晰,他没有急着拆,先端起来看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信封的封口,捏了捏厚度,确认里面只有一张纸,然后他才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公函纸,抬头上印着"上海租界公董局公共卫生科"几个铅字,下面是正文,打印的,字体均匀,内容是关于"难民区卫生调查问卷",两段话,第一段是说明调查目的,第二段列了几个问题,问的是难民区饮用水来源、垃圾处理方式、近期有无传染病报告,格式规范,措辞正式,与每月能收到一百份的政府公函几乎没有任何区分度。
但他把它读了三次,第一次他读的是"调查问卷",没有异样,第二次他读的是排版和用词,注意到了几处可以补充但不算漏洞的细节,第三次他注意到页面的右边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标注,字体细窄、颜色浅淡,像是有人随手勾了一笔之后又怕它会被人注意到,就轻轻放淡了笔迹。
"如果你愿意,可以做一些小事,不需要你接头,不需要你接触人,你只需要用报社的渠道递一些'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东西',怎么做,我会告诉你,不要问为什么。"
他用指腹轻触了一下那行铅笔字,铅笔的笔迹已经不新了,像是写了好几天,墨粉微微有些蹭开,边缘褪出了一圈灰白色的晕。这说明这封信不是临时写的,是提前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等他的口信到了再寄出来的,老陈早就准备好了,他早就在等陆则明主动开口。
陆则明坐在桌前看着那封信,把信纸正反两面都翻了一遍,只有那一条标注,其余全是印刷体,干净得像是从未被碰过,他没有急着把信收起来,先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那行铅笔字的笔画轻轻摸了一遍,每一条笔画都是稳的,起笔收笔均匀,没有抖动,没有迟疑,老陈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陈愿意用他,但不是作为一个正式的人员,不是作为联络人或者交通员,只是作为一条"递送通道",老陈会把一些东西送到他手里,他不需要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是给谁的、从哪条线来的,他只需要把它放进报社的印刷流程里,让它"看起来完全正常",然后递出去,"盲递",递的人不知道自己递的是什么,因此即使暴露也无从供出,因为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他已经想了很久,从给沈望写信的时候就在想,他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动作藏进别人的视线之外。现在老陈让他做的事和他在做的事用的是同一种逻辑,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以前他是为自己做,现在他是在替"那条线"做。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办公桌的抽屉内侧,压在几页稿纸下面。他关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又拉开,把信封往里推了推,才重新关上。
2月9日傍晚,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内袋,夹在铜板的旁边,然后才起身离开报社。
福州路上的店铺陆续关了灯,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大半,他走到报社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低头看门边的报箱。报箱是铁皮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色铁皮,侧面印着"大沪晚报"四个红字,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报箱里面平时会放一些邮差投递的订阅信件、广告传单、偶尔还有别家报社交换的样报。他下班前通常会看一眼,顺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他蹲下去,打开箱门,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地址栏,没有落款,收件人一栏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陆则明先生",字迹他没见过,他把它拿起来,没有急着拆,先掂了一下,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剪报,从当天的《申报》上裁下来的,边缘裁得不算整齐,纸张泛着新鲜的新闻纸特有的纤维毛边,内容是一则关于米价上涨的短讯,排在三版左下角,字数不多,没有署名,没有额外的批注。
他看了三遍,短讯写的是"本市米价近日略有上涨,较上周每担增加三角,市民反应平稳,市场供应充足",字句工整,数据具体,像是一篇再普通不过的市场动态短讯,但他注意到剪报的左上角有一个微小的折痕,是有人用指甲在纸角轻轻压了一道弯,折痕与他的指甲盖宽度几乎完全贴合,形状和深度与他之前和老陈说过的"确认收到"的暗号一模一样。
他把剪报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外套内袋,和那枚铜板放在一起,他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的信封和铜板隔着衬布贴在一起,铜板的边缘硌着信封的一角,隔着布料,他能够感觉到它们各自形状的轮廓,以及它们之间相互错开的位置,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的人了,现在他已经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了。
他关上报箱的铁门,手指从铁皮的边缘滑过,铁皮在冬夜的温度里是冰凉的,然后他转身,沿着福州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他身后的街面上,他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和他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上,一下一下,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前走下一步。
他回到金神父路,进了阁楼,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书桌抽屉的最里侧,和那本黑布日记并排放着,然后他伸手把抽屉角落里那枚铜板连同裹着它的旧报纸一起抽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下,重新放回稿纸底层,那封信和那枚铜板隔着稿纸叠在一起,各自占据抽屉的一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