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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铁盒

  2月4日早晨,陆则明醒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亮透。

  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有起来,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有完全亮,对面屋顶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层淡淡的剪影,楼下灶间还没有声音,房东太太大概还没有起,弄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搭在被子上,指尖碰到了棉被上那条粗大的针脚,然后他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那本黑布封面的日记取出来,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现在天光比昨晚亮一些,不需要路灯的光也能看清纸面上的字。那行铅笔压痕在晨光里很淡,但足够辨认了,“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给我的,一封是给你的,”然后他蹲下来,掀起床板。

  床板比想象中重一些,是厚实的杉木板,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掀起的痕迹,像是曾经被打开过很多次,他把他整块床板掀起来靠墙立住,露出下面的床架和横梁,在横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铁皮盒子和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个盒子,马掌大小,锈迹斑斑,顶盖上有几道划痕,两根褪了色的红绳捆着,绳头烧过,捻在一起,干硬。

  现在他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两根绳结,伸出左手慢慢把它们解开。绳头烧过,捻在一起,拉松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干枯的草茎被折断的声音。

  他没有把绳子解开,先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铁盒的顶盖上,锈迹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层薄薄的褐色地图,他伸出左手,慢慢解开那道红绳。绳结在手指间散开,动作很轻,拉松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盒子打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铁皮之间没有生锈到粘住的程度,盖子和盒体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间隙,他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盒子里的东西不多,一眼就能看清: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在最上面,信压在下面,他先拿起照片,凑到光线下看。

  这是一张双人合影,大约三寸见方,边角有一些泛黄的痕迹,背景是一座苏州风格的老房子,青砖墙面,木门半掩,门前有一级石阶,两个年轻人站在石阶前面,都穿着学生装,深色上衣,白色衬衫领口从衣领里翻出来,头发剪得短而整齐,左边那个稍微高一些,肩膀略宽,嘴角微微向一边弯,像是拍照时在憋笑,右边那个是他的脸,二十二岁的陆则明的脸,比现在略瘦一些,下巴轮廓更尖,也像现在一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对着镜头,表情严肃。两个人站得不算太远,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宽度,背后那扇木门上有两块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

  他翻过照片,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压得很实,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蓝灰色,写的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址:"1939年9月,摄于苏州×巷×号,"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学生练习纸,带横线,被折了三折,展开之后纸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纸张在那道折痕处变得薄了一些,信的开头没有抬头,直接写道:

  "我的朋友,我要去上海了,你说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如果回不来,这个照片留给你,你记得告诉家里,我不是逃走的,我是去做事的,我不知道做什么事,但你说过'到了上海就知道了',我现在信你,如果有一天你在上海见到我,不要问我做了什么,只要看到我还活着就行。"

  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面在"我不是逃走的,我是去做事的"这一行字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线,像是写字的人划完之后又觉得不妥,轻轻擦了,但没有擦干净,铅灰的痕迹还留在纸上。

  他把信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平放在桌面上,压在那张照片旁边,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这两样东西在桌面上并排放好,照片在左边,信在右边。他的手指从照片边缘滑到信纸的折痕上,反复过了几遍,从"我愿意"到"我是去做事的"到"到了上海就知道了"到"只要看到我还活着就行",每一个句子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原主写了这封信,写给"我的朋友",那个"朋友"就是照片里站在他左边高一些的男人,那个嘴角微微向一边弯的年轻男人。照片是1939年9月拍的,在苏州一条巷子里,三个月前,三个月后这具身体在上海法租界一间阁楼里醒来,里面已经换了一个人,而那个"朋友"不知道这件事。

  他坐在桌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他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把他穿越以来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重新排了一遍,他在想原主不是普通人,他之前看过那些日记,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普通青年刚到上海,处处小心的生存记录,但铁盒里的东西证明,原主在来上海之前就知道自己是来"做事"的,有人在他来之前就给了他一个选择,而原主选择了"愿意",他有人引导,那个合影里的朋友,他有一个目标,"到了上海就知道了",他不是逃难来的,也不是单纯来找工作的,他是被安排来的。

  陆则明看着照片里那张严肃的脸,在想象原主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坐在哪里。大概也是在这间阁楼里,坐在他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上,桌面的位置也一样,窗外的光也一样,冬天的光,浅淡的,照不进屋子深处。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可能没有想到自己会走,他可能以为自己会留下来继续做那些事,以为有一天会和那个朋友在上海见面,在那个朋友面前说"我做到了",但他在写下"如果回不来"的时候已经预感到了,他用的是"如果",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但他还是来了。

  陆则明伸手拿起那张照片,拇指沿着边缘摸了一遍。照片背面的地址他用笔抄在了稿纸上,"苏州×巷×号",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有机会去那个地址,他只是想留着,万一呢,他把照片和信重新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没有系那根红绳。然后把铁盒放回床板下面的横梁之间,位置和他拿出来时一样。他把床板放下来,铺平棉被。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棉被上的针脚在那里,粗的,密的,像一条缝合过的伤口,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按平,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来,窗外对面屋顶上那几棵野草在风里晃,和之前每个早晨一样,和之前每个傍晚一样。他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面上,现在他知道这具身体不只是一具空壳,他是从一个"已经准备好做某件事"的人那里接过来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但他在走之前把它留下来了,等着有人来接手,不管是"我"还是"你"。

  他把抄着地址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苏州×巷×号"写在一页泛黄的纸上,字迹凝神、笔画清楚,像是故意要让看的人不会认错,他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本黑布日记放在一起,又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关上抽屉,抽屉关合时锁舌咔嗒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麻雀落上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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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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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