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在书桌上搁了两天，陆则明没有翻它，只是把它放在桌角，用墨水瓶压着，每天晚上坐下来的时候会看到它，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旧纸特有的哑光，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用的布条编号已经被磨损了一半，他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柜台后面好个瘦削的男人，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以及那道停在背上没有移开的目光。

　　那个眼神他琢磨了两天，不是审视，不是防备也不是好奇，是一种“我认识你”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不安，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记住他的脸的，可能是在他第一次进门的那一刻，也可能是更早，在他从沈望那里听说有个人会带着笔记本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知道他会来，所以他进门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对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认他，没有问他是不是从沈望那里来的，只是看了他一眼，卖给他一本书，然后在他出门的时候目送他离开。

　　1月4日晚上，他重新把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笔记本从抽屉里取了出来，他之前已经看完了全部内容，但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每一页都停留了一会儿，他在找一样东西，他不确定有没有，但他觉得自己在第一天翻的时候可能漏掉了什么，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沿着每一行字移动，不放过任何一行看起来像注脚或随手标注的文字，他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时看到了一行字，夹在两个地址之间，像是随手写的备忘，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标注。

　　“买书不问价。”

　　他看了两遍，这行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没有写在任何与书店相关的条目旁边，它单独一行，像是一个被记住的句子，写下来是为了不忘记，他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买书不问价，这句话不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描述，是一句暗号，意思是如果你需要联系某个人，去某个地方买一本书，不问价，说一句特定的对白，他想到了那个旧书店，想到了柜台后面那个瘦削的男人，想到了他第一次进门时对方看他的眼神，如果“买书不问价”是一句暗号，那它指向的很可能就是那家旧书店。沈望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可能想的是，如果有人拿着这本笔记本去那里，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陆则明合上笔记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暗号过了一遍：去买一本书，问一个不该问价的人价钱。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做了这件事，他把一本《古文观止》放在柜台上问了价格，但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没有发现“买书不问价”这条暗号，他问价是真的在问价，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对方有没有在等他做别的动作，也许对方就是在等他不问价，而他没有做，所以对方什么都没说。

　　1月5日下午，他第二闪去了那条街，他没有走上次的路线，绕了一段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XX路，步子不快不慢，穿着同一件外套，没有戴帽子他想过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戴一顶帽子、换一副眼镜，但转念一想，对方已经记住他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的时间间隔已经足够让对方确认“这个人就是拿着笔记本的人”，任何伪装都会显得此地无银。

　　他接近那家旧书店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先经过门口继续向前走大约十步，在那家裁缝铺门口停了一下，假装看橱窗里的布料，橱窗玻璃反光中能看到旧书店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推开了旧书店的木门。

　　门轴响了一声，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空气中有一股旧纸、灰尘和木料混合的气味，干燥而微凉，中间那张桌案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其中一本的纸页已经泛黄变脆，边角碎裂了一片，柜台后面那个瘦削的男人坐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正在翻一本书，他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到是陆则明之后，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些。

　　陆则明走到书架前，他花了大约二十秒挑了一本旧地图册，封面是暗绿色的，地图册的书脊上有烫金的字迹已经被磨去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他拿着地图册走到柜台前，把书放在台面上，木质的柜台在他入下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本地图多少钱？”他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语气控制得很平稳。

　　柜台后面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比上次略长一些，安静地落在陆则明脸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地图册拿过去翻了一下，合上，放回柜台上，他的动作不急，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一下，像是在感觉纸张的质地，又像是在利用这个时间想接下来要说的话。

　　“租界的边界经常变，”他说，声音很平，“你要看什么时候的？”

　　陆则明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浅了，但他控制住了表情，他听过很多人用“租界的边界”这个词在那次去咖啡馆之前，他也在报社写过类似的内容。“租界的边界”听起来是一句正常的书店老板对顾客说的话，但他知道“租界的边界”这几个字在沈望的那句暗号里是另一个意思，它在问：你找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的？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

　　“三十年前的，”他说。

　　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荒诞，三十年前上海租界的边界和现在完全不同，买一本旧地图册查三十年前的地界是一件很少有人会做的事，但他就是想看看对方怎么接这句话。

　　柜台后面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店里的安静被放大了，窗外的街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声，陆则明看到对方的眼睛在自己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去，落在柜台台面上那盏不亮的台灯上。

　　“三十年前，”那人说，声音比之前慢了一点，“没有租界，”他把地图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回了书架下层，“你要找的，不在这本地图里。”

　　陆则明站在柜台前没有动，他在想这句话的意思，三十年前没有租界，法租界1849年设立，公共租界186年合并成立，三十年前是1909年，那个时候上海确实有租界，但那人说的是“三十年前没有租界”，是从他自身的时间坐标在说这个话，也许他说的“三十年前”不是一个具体的年份，是“你来错了地方，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那有没有旧小说？”陆则明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但话出口的时候他觉得应该让这次进店看起来像一次买书的结束，如果他就这样空手走出去，上次是买了一本古文，这次是问了一本地图册没买就走了，两次进店，一次成交一次空手，倒也不算太异常，但他还是觉得，买点什么再走，总比空着手出去，更像个正常顾客。

　　林忆莲台后面的人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小说，封面是浅黄色的，书名模糊，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那人把它放在柜台上，说了价格，陆则明付了钱，拿起那本旧小说，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感觉身后的人没有坐下来，那人仍然站着，像在等他走出去之后把门关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响了一声，合拢了。

　　他走到街上，继续往前走，旧小说夹在胳膊底下，纸页间的气味和店里的气味是一样的，干枯的旧纸和积年的灰尘，他没有回头看那家店，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在他的后背上了，很轻，像是有人站在门缝后面看他走了多远，他走了大约一百步，在路口停了一下，假装看沿街店铺的招牌，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街上没有人，旧书店的门半掩着，门缝里的灯还亮着，他把目光收回来，拐进了一条岔路，然后放慢了步子，这是第二次，他问了价，对方回了他一句关于租界边界的话，他接了“三十年前”，对方说“没有租界”，对话听起来像是断掉的，像是两条线没有接上，但也许这正是接头的方式，不是每句话都要有明确的对应关系 ，有时候“接不上”本身就是一种确认，接不上，意味着对方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不想在这里给出答案，那个地址和笔记本上的地址是同一个地方，那是沈望留下的唯一一条完整线索。

　　他回到报社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方若兰还在桌前写稿子，打字机的键盘敲得很快，间隙均匀，他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把手里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动作很轻，像是递一张不重要的便笺，“有人让我转交给你，”她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打字机上方摊开的稿纸上，手指上已经放回了键盘。

　　陆则明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纸的触感是光滑的稿纸边角裁下来的，约两指宽，折了三折，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之后才展开来看，手指展开了折痕之后，纸面上的字迹露出来，字迹收束，笔尖细，压感匀称，笔画之间的间距紧凑规整，不是老周的笑谈不是方若兰的笔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的笔迹。

　　“你两次进了那家书店，下次来的时候，带那本笔记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陆则明把纸条读了三遍，他的手指感觉到纸面略微发涩，这种厚度的纸张留不住手纹印记，但能看到铅笔在纸面划过进轻微的凹槽，写字的人下笔很稳，一笔到底，没有犹豫，他读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带那本笔记来”的“那本”两个字，写得比其他它字略重一点，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前想了一下，确认了用词然后加重了力道，对方知道那本笔记的存在，对方知道他手里有那本笔记本，对方知道沈望把笔记本交给了他，而对方知道这些事的唯一途径，就是沈望在离开之前已经把那本笔记本的事告诉过某个人，可能就是在告诉他去哪家店的时候，可能是在更早之前。

　　方若兰打字的声音没有断过，键盘上的动作连贯而均匀，像是那张纸条和她无关，陆则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外套内袋，和那本旧小说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凉凉的，旧小说的纸面粗粝的触感和纸条的光滑纸面隔着衬布同时贴着手指。

　　旧书店柜台后面那个瘦削的男人，在他第二次进店的时候站起来的速度比第一闪快，看了他眼睛的那一眼比第一次长半拍、说“三十年前没有租界”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慢了半拍，对方知道他是谁，对方知道他是带着笔记本来的，对方只是没有在当时认他，因为那家店不是接头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的稿纸，空白页，一个字也没有写，窗外的暮色正在消退，街面上路灯的光被窗户玻璃弯折了一下，落在桌面上，刚好照亮稿纸的一角，正好是一个“陈”字的位置，他伸手把旧小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了一下封面模糊的书名，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旧小说放进去，和笔记本并排放着，下一次去的时候，他得把笔记本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