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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笔记本

  12月29日早晨,陆则明醒来的时候,那本笔记本还在抽屉里。

  他昨晚没有再看它,纸条被他叠好放在外套内袋,和铜板放在一起,他躺下之后翻了几次身才睡着,现在天亮了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把它推开,放在面前,窗外的光从窄窗照进来,刚好铺满打开的两页纸,沈望的字一行一行排列着,笔画硬,间距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每一笔都用了同样的力,他昨天只是翻了一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没有细看,现在他准备仔细地把它过一遍。

  他用了大约两个小时来做这件事,他没有跳页,从第一页开始,每一页都看完,把内容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地名和门牌号,大约有七八个地址,分布在租界的不同区域,虹口有两个,法租界有三个,公共租界有两个,还有一处没有写路名,只写了一个区域名称,有些地址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还有一个旁边用铅笔写着“安全屋”三个字,字迹比正文淡了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心里那些地址对应的区域过了一遍,有几个他认识,有几个陌生,但全部都没有门牌号。

  第二类是代号,“老梁”“张先生”“阿四”“陈”,还有一个写的是“许叔”,每个代号下面有一些零散的备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地点,有的是“可靠”“待确认”“上次迟到十分钟”之类的话,每一个代号都没有对应的真实姓名,没有职务说明,没有联系方式,陆则明把那几个代号记了一遍,在心里默念了两回,沈望在这些代速与来标记他接触过的人,用最简短的词记录他对每个人的判断,这是一个交通员的工作方式,不记名字,不记职务,只记特征和判断,即使本子被人拿到了,对方也只能看到一堆看不出含义的词。

  第三类是时间记录,数量不多,大约四五条,格式像是随手记的备忘,“12月17日,见老梁,他说有人递了信。”“12月20日,巷口出现陌生人,站了半小时,没进来。”“12月21日,报社附近看到有人徘徊,灰衣。”陆则明读到“灰衣”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沈望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他在12月21日那天,正是他到报社来找陆则明、两人在咖啡馆见过面的那天,已经看到了灰西装男人在报社附近出现,沈望在离开之前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把这三类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八个地址,五六个代号,几条时间记录再加上上一页那条“12月21日,报社附近看到有人徘徊”,这些碎片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单独成事,但拼在一起,能勾勒出沈望作为外围交通员所覆盖的范围和人脉。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完整的联络网,沈望只是一个被纳入系统的人,他能接触到的只是一部分,他记录下来的也只是一部分。

  陆则明在想自己能不能从这些碎片里看出更多东西,他前世的学术训练告诉他,孤岛时期的地下联络模式有几种固定的结构,通常有核心联络人、中转站、外围交通员三层构成,交通员只认识自己的上线和少数平行的联络点,核心结构不向他透露,沈望记录下来的这些代号和地址,大概率只是他个人接触范围的碎片。

  他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几页的内容他已经在脑子里归好类了,最后一页是他之前看过的,上面只有一条信息“陈,XX路XX号,旧书店。”

  他看了三遍,这一页是整本笔记本里唯一同时写了姓氏和具体地址的地方,沈望把所有碎片信息分散在笔记本的前半部分,用最简略的方式记录然后在最后一页集中留了一条完整的信息,一个姓氏,一个地址,一个场所类型,意思是如果他出了事,这本笔记本要交给这个人。

  陆则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他在心里把那个地址默念了一遍,XX路,不在法租界核心区域,也不在公共租界,在两者交界偏南的方向,沈望写的“旧书店”,没有店名,没有描述,只有这三个字。他需要去一趟,他需要胡认那个地址上确实有一家旧书店,确认店里的人是不是沈望说的那个“陈”,确认这本笔记本能不能交到对方手上,但他不能直接去,如果那个地址和沈望说的那个“陈”,确认这本笔记本能不能交到对方手上,但他不能直接去,如果那个地址和沈望的交通网有关,沈望被盯上之后,那个地址也可能已经被注意到。周世安在沈望巷口守过,在报社附近徘徊过,他可能已经在排查沈望接触过的人和地点,如果他贸然走进去,问一句“请问陈先生在不在”,他们就会知道有人顺着沈望这条线找到了这里。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出现在那条街上、走进那家店、待上一会儿、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他想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把笔记本收进抽屉,事实丰钢笔和几张空稿纸下了楼。

  他去了老周的办公室,老周正在看一篇稿子,红笔夹在指缝里。

  “我后天想去采访一下旧书店,”陆则明说,“做一篇关于租界内旧书业经营状况的报道。”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去哪条街?”

  陆则明说了那个地址,老周听完之后看了他一会儿,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条街上的旧书店不多,”他说,“做这个选题也行,”他低下头继续看稿子,像是同意了这件事,陆则明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桌前,他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开头又划掉,最后在纸页的上方写了一行标题,“租界旧书业生存现状调查”。

  12月30日和31日,他在报社里度过,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写了两篇社会新闻,一篇关于米价上涨后的后续报道,一篇关于某条弄堂的水管爆裂,他没有再去碰那本笔记本。

  1940年1月2日,他带着那篇稿子的采访提纲出了门,他穿的是普通外套,没有戴帽子,没有刻意走偏僻的路线,从福州路出发走到XX路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他跟平常一样,路过报摊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份报纸,然后继续瞳,他的步子一路走到XX路没有犹豫,他在这条街走了一段,经过几家店铺,一家裁缝铺、一家杂货店、一家蜡烛的,然后看到了那家旧书店。

  门面很窄,夹在两家铺子之间,门框被岁月熏得发暗,两扇对开的木门半掩着,其中一扇微微向外斜了一点,门轴似乎已经用了太久,橱窗的玻璃有些脏了,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几排书脊,排列得不算齐,有些书是平放着的,横着叠在竖排的书上面,橱窗下面摆着几本线装书,封面的颜色和书脊的标签纸一样老旧,积了一层薄灰。

  他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响不大,木头之间的摩擦声闷闷的,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靠墙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堆满了书,每一格都是满的,中间有一张桌案,上面也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柜台在靠里的位置,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放着一盏不视的台灯和一摞叠放整齐的旧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瘦,下巴削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袄,袖口磨得发白,正在低头修补一本书,他手里拿着一卷细线和一根针,沿着书脊的断裂处缝合,针脚密而细,陆则明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陆则明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从书脊上扫过去,最后抽了一本《古文观止》,书不厚,封面有些旧但内页还算完整,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把那本书放在台面上,修书的人把针线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比普通的“抬头看顾客”要长半拍,陆则明不知道那半拍意味着什么,也许对方只是习惯了看每个进门的人,也许他在辨认这张脸是不是他认识的某个人,他看到对方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柜台上的那本书上。

  “这本书多少钱?”陆则明问,修书的人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合上,“三角,”他说。

  陆则明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板放在桌面上,那人在铜板旁边又看了一眼陆则明,没有多问,把书推到他面前,动作安静无声,带着一种不赶时间的从容。

  陆则明拿起书,转身往门口走,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和进来时一样,他走到街上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步才停下来,把那本《古文观止》换到左边手里捏着,他没有回头看那家旧书店,但他从街边商铺的窗户玻璃上看到了一眼,橱窗玻璃反光里的画面一闪而过,但他感觉到一道安静的视线仍然停在他的后背上。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化,那个看书的人,五十多岁,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修补旧书的针线手法十分熟练。陆则明把这些问题排在脑子里,没有急着去回答,他走到街角拐了一个弯,然后放慢步子,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

  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本书,怀里揣着一个笔记本,身上还带着一张写着“信陈的人,你已经在做了”的纸条,那人和他之间隔着一段没有说出来的距离,但他知道那家旧书店的门虚掩着,像沈望那本笔记本里写的一样,他去过了,门是开的,门后面有人知道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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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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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