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走进编辑部的时个,陆则明正在桌前改一篇稿子,他听见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内容是“你找哪位”,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来找一位编辑”,陆则明的笔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继续在稿纸上写了几笔,写完了一个句子,才慢慢抬起来,老周正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身,像是在替某人挡住走廊的视线,而那个人已经从老周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来,灰布棉袍,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一边翘起来。
他看起来和那天傍晚煤球堆边上的人不太一样了,近看的时候更瘦,颧骨突出一些,眼窝比煤灰和侧影里看到的更深,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编辑部里扫了一圈,经过方若兰的桌子、经过老刘的角落、经过窗边空着的椅子,最后落在了陆则明身上。
陆则明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陆则明。
他没有说话,但陆则明知道他已经认出来了,或者说,至少确认了百分之九十,沈望看他的方式和看别人不一样,他的目光在陆则明脸上停得比别的方向长了一点点,大概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足够让两个人同时知道,他找的就是这个人。
老周说:“小陆,这就是...”
“我姓沈,”沈望说,“之前写过信的。”
老周看了沈望一眼,又看了陆则明一眼,手里的红笔没有放下,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做得很轻,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
陆则明站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顿了一下,但已经站起来了,“楼下有家咖啡馆,”他说,“去那里说。”
沈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身退回到走廊里,陆则明拿起外套,经过老周桌这的时候没有停, 老周没有看他,正在低头重新看手里的稿子,整个编辑部没有人抬头,打字机在响,剪刀在响。
咖啡馆在报社大楼斜对面,隔着一条窄马路,门面很小,靠墙摆了几张桌子和几把藤椅,这时候店里空着大半,只有靠窗坐了一个老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看报纸,陆则明选了最里面靠墙的桌子,背对着门口,沈望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望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他把外套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那张纸比正常的信纸稍微小一些,边角被裁过的痕迹还留着,他把它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压平了折痕。
陆则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纸上的字是他的,蓝黑色墨水,他写的那句话:“有人要抓你,地址暴露了,立刻离开上海。”
沈望把它抄了一遍,自己的信抄了一遍,字迹不一样,那是沈望的笔迹,工整但略显生硬,字的内容一模一样,一个标点都没有改过。
陆则明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你整过我的信,”沈望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我写给报社的那封,关于取暖的,你整理读者来信的时候看过我的字。”
陆则明没有说话。
“我把那封信翻出来看了一遍,”沈望继续说,“然后把你写给我的这封放在旁边比了一下,字的习惯不一样,你写那封匿名信的时候刻意改过笔迹,可能换了左手写的,或者换了一种写法,但你整过我的那封信,上头有你的笔迹批注,你改了一个字的写法,”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极轻的铅笔痕迹,“这个‘十’字,你的习惯是先横后竖,但你改的那封读者来信里,同一字你是先竖后横,这个习惯你改不掉的。”
沈望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陆则明的脸。
“是你吧?”
咖啡馆里的那个老人翻了一页报纸,有一辆电车从窗外的街上驶过,声音短暂地填满了那几秒的安静。
陆则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沈望拿到那抄件之后花了多久去比对笔迹,想了多久才决定到报社来,他在想那天傍晚沈望站在院子里搬煤球的时候,他脸上那种笑是真的,但他脑子里同时在想这些事,谁在帮我,为什么帮我,我怎么找到他。
“什么是我?”陆则明说。
沈望没有反驳这句话,他只是看着陆则明,像是那句话已经被他放在一边了,不急着拆,“我知道有人要抓我,”他说,“你写的,你怎么知道的?”
陆则明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纸张边缘有一道折痕,被手指反复压过的痕迹,纸面在那条折痕处微微泛白,他认出来了,那道折痕的位置和沈望的读者来信上的折痕是一致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说。
沈望把那张纸收回口袋里,动作比拿出来的时候更慢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看陆则明,目光比之前稍微放松了一点,像是已经不再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而是接受了他不会承认这件事,“你不说我也查到了,”沈望说。
陆则明等着他往下说。
“你叫陆则明,苏州人,”沈望说,“来报社三个月,你查过我。”他没有用问句,“你也知道有人在查我,”他又停了一下,“你不跟我说实话,但你已经做了。”
陆则明听到自己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你”。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像是某个自动装置被触发了,沈望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拇指的指腹压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来回搓了一下,他看着陆则明,像是陆则明刚才那句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时间在两个人之间走得很慢,咖啡馆里的老人放下报纸,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杯底磕在托盘上的声音被店里的安静放大了。
沈望往前坐了一下,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伸到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一本很小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皮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被带着走了很久,他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手,掌根压着封面。
“这个,”他说,“放在你这里。”
陆则明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没有拿。
“如果我出了事,”沈望说,“把它交给XX路XX号一个姓陈的人,你去了报我名字就行,”他说完这句话,把手从本子上移开了,站起来,把外套领口的扣子又系上了,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快,在经过老人桌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绕过椅背。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陆则明坐在原位没有动,桌面上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还搁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封面上有一道弯曲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留下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封面,指腹滑过那条凹痕的末端,粗糙的触感,布面上的纤维被磨平了,露出下面一层浅色的纸板,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字,笔迹和沈望的信上一样,工整,笔画硬。
内容很零碎,第一页写了几个地名,没有路牌号,只有区域描述,第二页是几个代号,“老梁”“张先生”"阿四",第三页记录了日期和短语,格式像是随手记的备忘,全部都是碎片,没有完整的人名,没有具体的机构名称,没有解释,但陆则明知道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联络点、接头人、时间节点,沈望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拆散了,用一个外行人看不懂的方式记了下来,留着备用。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本子的大小刚好卡进内侧口袋的深度,沈望把他在煤球篓子底下放的信,他认出了陆则明的笔迹,他没有走,他找上门来,他把这本笔记本交给了陆则明,陆则明从来没有问过沈望信任他什么,送一封信,写一句话,做一件无人知晓的事,这就是全部的理由,沈望不需要知道他是谁,怎么知道那些事,背后有多少条线,他只知道有人做了那件事,而他选择相信那个做事的人。
陆则明站起来往门口走,他把民帐付在柜台上了,推开咖啡馆的门,外面的天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一些,路灯的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走到街边的时候停住了。
街对面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路灯底下,正在看一份报纸,那个人站的位置距离咖啡馆门口大约二十步远,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报纸被举起的时候挡住他的半张脸。
那个人把报纸往下放了一点。
他的脸露出来,中年,中等身材,颧骨不高不低,五官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面孔,但他的目光没有在报纸上,他的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陆则明站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把报纸重新举起来,翻了一页,继续看。
陆则明站在咖啡馆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他的后背感到一阵发凉,从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像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放了一根很凉的铁条,他没有低头,没有加快或者放慢步子,他沿着街道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步子和他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知道那个人刚才站在路灯底下的时候不是在看报纸。
沈望说“有人在查你”,但他自己从来没亲眼看见过,他看见过路口的灰衣人,被跟踪过,老周提醒过,但那些都是听说的,推论的,看见的是背影和侧影,他从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但现在他确定了。
他走到金神父路的路口,拐进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街面上空空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什么东西,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影子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他没有看见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
他上了楼,推开阁楼的门,关上门,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摸到桌上的火柴,划亮了一根,点了煤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他把手伸进口袋,轻轻摸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布面上的那一道划痕还在。
今天中午他在报纸吃饭的时候还在想沈望会不会找到自己,现在已经晚了,沈望找过了,而街对面那个人也看见了。
他把油灯调亮了一些,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他把油灯调亮了一些,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