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8日 ,陆则明把那条“回音壁”的稿子交了上去。
他写的是读者来信的回函格式,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整段话被包裹在一则关于“提蓝桥地区治安问题”的讨论里,前三句说的是“近日有读者反映提蓝桥一带夜间治安状况不佳,建议加强巡逻”,最后一句看似随口带过:“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活着的人才能做更多的事。”
他写完的时候自己读了三遍,前三句是掩护,最后一句是重点,如果不认识沈望,不了解这件事的人读过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句泛泛的治安评论,甚至会觉得这句话有点突兀,像是写稿的人突然换了语气,但沈望应该能读懂,他在告诉沈望,我知道你在找我,但你不要再找了,你活着比找到我更重要。
老周看了稿子,用红笔把最后一个句号改成了逗号,说“排版的时候注意间距”,然后把它放进了当天的稿堆,陆则明看着那篇稿子被压在别的稿纸下面,一起送进了排版室,他站在那里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桌前。
他不能只靠这一篇稿子,即使沈望看到了,理解到了,他也需要一个“确认”,确认沈望还安全,确认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追查而暴露更多,确认那条暗号真的传到了他手里,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切断自己和沈望之间所有可以被追溯的联系,送信的那条线,不能让任何人再查下去。
他决定再一次去篮桥,但不是走过去,他要确保自己不会被认出来。
12月20日傍晚,陆则明在报社里待到所有人都走了,方若兰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今天又是最后一个”,他说“赶篇稿子”,方若兰没有再问,背上包走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他系围巾,系完没没回头,就那样走了出去。
他等到整层楼安静下来才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换了一件压在柜子底层从来没穿过的旧外套,灰蓝色的,领子有些磨毛了,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顶帽子,是前身留下的,黑色毡帽,帽檐不宽不窄,戴上去这prgk能把额头和眼睛上方遮住一半,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窗玻璃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和平时不太一样,帽子把脸的上半部分挡住了,只露出下巴和鼻梁,不熟悉的人乍一看,认不出来,他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带任何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下楼的时候他没有走正门,从报社后巷的楼梯下去,绕了一段路才往提篮桥的方向走,天色已经在变暗了,路灯还没有全亮,街道上的行人在暮色里走,每个人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他到提篮桥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绕过来的,不是上一次走的那条路,他从巷子口进去,没有走到沈望院子门口,而是在距离院子大约十步远的墙角站住,他站在一个堆着杂物的地方,几摞旧木箱靠着墙,旁边是一个废弃的水缸,他侧身站在水箱水缸之间的缝隙里,位置正好能看到沈望院子的大门和窗口。
院子里的灯亮着,灶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橘黄色的光,窗台上晾着一件灰布棉袍,袖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那件棉袍他见过,上次来的时候,沈望穿着的就是那件,搬煤球的时候袖子卷到了小臂,院子的角落空了一块,上一次来的时候那里放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煤球,现在竹筐不见了,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地方,大概是筐子压久了留下的印子,沈望把煤球篓子收起来了,也许是当线索存着,也许是觉得放在院子里太显眼。
沈望还住在那里,窗台上有棉袍,灶间有灯光,他没有走,但也没有要走的迹象。
陆则明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主街的方向拐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处停住了,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陆则明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膀略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在路灯的光里显出一点灰白的颜色,那个人在巷口停下来,没有往巷子深处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很慢,火柴擦亮的声音隔着十步远都能听见,火光在烟卷末端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那个人站在那里抽烟,脸侧对着巷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累了停下来歇一下。
陆则明站在木箱和水缸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枚铜板,边缘嵌进指腹的肉里,有一点疼,那个人在抽烟,抽得不算快,一口之后隔了十几秒才吸第二口,那根烟的时间大概了两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那个人没有往巷子深处看过,但也没有走,他站在巷口,像是在占住那个位置。
陆则明认出了那个人,他的身形和前天傍晚他在福州路上通过橱窗玻璃看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深色外套,中等身材,走路的节奏感很一致,那个人就是前天跟踪他的人。
灰西装男人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主街方向走了,他的动作很普通,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只是走过来,抽了一根烟,然后走掉了,但陆则明知道,他在那里站着几分钟,不是为了抽烟,他在观察巷子口的出入情况。
他等那个人走远之后,才从木箱后面出来,沿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回去,没有回头,步子比他来的时候快很多,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声响比平时紧促,他走回主街之后拐进了一条岔路,绕了三个弯才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他回到金神父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在阁楼里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椅背,感觉那一小片冰凉从肩胛骨的位置渗进来,他刚才在提篮桥的巷口看到那个人站在那里抽烟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望已经被监视了,那个人就站在他上次来的时候站过的位置,电线杆旁边,那个人知道沈望住在这里,知道应该盯住这个方向,知道有人会来,所以那个人在那里等。
他救不了,他让沈望收到了警告,沈望没走,现在沈望已经被正式盯上了,如果沈望继续追查那个给他送信的人,跟踪的会顺着沈望的线索一直找,找到报社,找到他。他刚才在木箱后面站了那么久,想清楚了一件事,他已经不能再碰沈望了,不能再写信,不能再送信,不能再靠近那条巷子,任何进一步的接触都会把自己暴露出来,而他暴露的代价,不仅是自己被抓,更是沈望最后的希望也会断掉,没有人能再帮他。
他在黑暗中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风吹过屋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再管了,信送到了,他看过了,他不走,那是他的事,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从今晚开始,沈望的命不在他手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他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他确实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想了太久,也许是那个决定终于做完了,他闭上眼睛之后没有再睁开,直到天亮。
12月21日早上,他走进报社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上楼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他桌后面了,老周面前摊着一叠稿子,手里的红笔正停在其中一页的上方,陆则明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老周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小陆,昨天下午有个年轻人到报社找过你。”
陆则明停住了脚步。
老周翻了一页稿子,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你不舒服提前走了,他没说名字,就说姓沈。”
陆则明站在老周桌前,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保持正常,但他的嘴唇干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上唇,又收回去了,老周的眼睛还在稿子上,没有抬头看他,红笔在纸上继续划着,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没说什么事,”老周说,“也没留话,就说下次再来。”
陆则明嗯了一声,往自己桌前走,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坐下之后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拧开瓶盖,拿过一张空白稿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他入下笔,没有再写别的,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放着的时候是松开的,但指腹底下压着的那一小块桌面是凉的,他盯着稿纸上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12月21日,昨天是12月20日,他去提篮桥看到灰西装男人的那一天,同一天下午,沈望来了报社,他在傍晚去了提篮桥确认沈望还在,他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之前,沈望已经到过报社了。
沈望没有放弃找他,沈望在收到那封匿名信这prgk,在登过寻人启事之后,在寄出第二封信之后,在看到一个写“活着的人才能做更多的事”的回音壁之后,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他直接来了报社,他不知道沈望是下午几点来的,不知道他在报社等了多久,不知道他是怎么向老周描述的自己要找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是不是在那一刻正好吻合某个人,他只知道沈望来过,而他不在,他以为切断联系就能让沈望停下来,但沈望比他以为的更执着。
方若兰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子经过他桌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了。
陆则明重新拿起铅笔,在那张稿纸上把那三个字写了出来,沈望,他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两个字,笔迹和他平时写的字一样,但他认出来那两个字是他第一次写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沈望,然后他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说,他不会停,他不会停下来,因为他以为有人在帮他,一个帮他的人,他不能见不到就放弃。
陆则明坐在桌前,把那两个字慢慢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