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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报社

  第二天早上,陆则明被冻醒了。

  阁楼窗户没关严,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在房间里游了一圈,然后沉下来,盖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又是那面小镜子,镜子里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被角那条缝补过的痕迹露在外面,他多看了一眼,针脚仍然粗大。

  他穿好外套,把钢笔揣进口袋,下楼。

  楼梯确实响得厉害,每一级都吱呀响,像有人跟在后面。他经过灶间门口时,闻到了稀饭的味道,房东太太正在里面忙,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上海话,他没完全听懂,大概是“今天这么早”,他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天井,推开院子门,走进弄堂。

  金神父路的早晨比阁楼里冷得多。

  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昨夜大概起了雾,石板地是潮的,他沿着弄堂往外走,经过三个报摊,一个茶馆,两家卖大饼的,茶馆还没有开门,大饼摊前排着三四个人,他想起昨晚夜里想到的事,这具身体记得这条路,他的脚也记得,不需要看路牌就知道往哪拐。

  到了福州路,空气里的气味变了,油条、煤炉、湿报纸,大沪晚报在临街一栋老楼的二层,外墙是灰黄色的,一楼是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几排墨水和毛笔。他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比阁楼那条结实一些,不响。

  编辑部比他想的要小。

  七八张桌子挤在一间层子里,靠着一排书架,堆着旧报纸和文件,打字机有两台,一台在靠窗的位置,一台在门边。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横幅,写着“客观公正,不偏不倚”,布边已经卷了。屋子已经坐了几个人,低着头看稿子,没人抬头看他。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出头,微胖,戴金线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齐。他正低头看一叠稿纸,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然后停了一下,又划了一道,陆则明走到他桌前的时候,他才慢慢抬起眼睛。

  “小陆来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稿子,“昨天那篇火灾的稿子写完了吗?”

  陆则明想起桌子上那半页没写完的字,回道,“写完了,稿子带来了。”

  “交给方若兰,”中年男人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段时间,你还是先熟悉熟悉,看看以前的稿子是怎么写的,方若兰,你那边有旧合订本吗?”

  靠门边那张桌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第三格柜子里。”

  陆则明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二十四五岁的样了,短发,穿一件深蓝色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她打完最后几个字才抬头,看了陆则明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又低了下去。

  中年男人停了手中的红笔,朝陆则明抬了抬下巴:“你可以叫我老周,”又朝打字机方向偏了一下,“那是方若兰,跑社会新闻的,跟你一样,你多看看她写的稿子,学学怎么用短句子。”

  陆则明九月里来时,是见过老周的,之前报道,并没有熟识报社的其他人。

  老周介绍了老刘,坐在屋子角落里的一个老头,五十多岁,面前摊着一叠校样,手里捏着红笔,头也不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是排字工兼校对,是报社里年纪最大的。

  老周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刚来不久,”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不要着急出稿子,先看,先学, 把路摸熟了再说。”

  陆则明点了点头,他把火灾稿子交给方若兰,又走到柜边,从第三格柜子里抽出一本旧合订本,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看着合订本的封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沪晚报》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前世读过的民国报业史料里,他完全想不起这家报纸的名字,要么它太小了,要么它没能活到抗战结束。

  他翻开第一页,1938年7月。纸张泛黄,铅字印得不算清晰,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了。他翻了几页,注意到一个细节,1938年秋天的稿子里,关于“租界治安”的报税措辞都很模糊,地名用“某区域”代替,人名有“某氏”代替,到了1939年初,措辞反而清楚了,地址写得很具体,人名也敢提了。

  他合上合订本,把它放在桌上。

  老周已经回到了他的稿子里,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方若兰还在打字,速度没有变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敲,像拿钉子钉东西,屋子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在剪报,一个在倒水,谁都没有说话。

  陆则明坐在椅子上,手心压着那本旧合订本的封面,他的指尖能摸到牛皮低面上细小的颗粒,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长长的痕迹。窗外的光线从一排窄窗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他看见自己右手食指的那道墨水痕,颜色比昨夜的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深,可能还要好几天才能完全退掉。

  他又翻开合订本,到最后一页,1939年11月的一篇报道,他注意到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铅字印刷的,是手写的,用铅笔,笔迹很轻:“周先生来过。”

  周先生。

  他合上本子,放回柜子里,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从方若兰桌边经过,她正在打的发地篇稿子最上面一行字,是个标题,“虹口居民反映近日军用卡车增多”,他只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水是凉的,他从暖水瓶里倒出来时,水就是凉的,他端着杯子回到座位上,窗外有人按了一下车铃,尖锐地穿过福州路狭窄的街道。

  老周在那边喊了一声:“小陆,你过来看这条消息。”

  他走过去,老周递过来一张剪报,是当天的《新闻报》,第四版,左下角一条短讯,二十来字,“法租界公董局今日发布公告,即日起夜间十时后,金神父路以南区域实行通行管制。”陆则明看了两遍,抬头看老周。

  老周没有看他,正在用红笔在另一份稿子上做记号。“你看看这条消息写一篇短稿,两百字就够了,不用署名,放‘租界短讯’栏。”

  陆则明拿着剪报走回自己桌前,坐下,钢笔灌了墨水,笔尖划出一道蓝黑色的线。

  他低头看那道线,昨晚的半篇火灾报道在这张纸上的字迹,和这具身体以前的习惯是连着的,他现在坐下来写,手会自动找到原来的角度和力道,他试了几个字,“法界公告”,每一个都和镜子里那张脸的字迹一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具身体的字迹,他看了不到一天,已经完全记住了,而他前世那手写了四十年的字,现在却想不起来最后一笔是怎么拐的。

  他把那篇两百字的短稿写完了,通篇没有用任何形容词,全是标准的主谓宾,老周看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稿纸放在左手边那一摞纸上,朝另一个方向推了一下。

  午饭的时候,方若兰从桌边站起来,拿起外套,经过他桌前时停了一下,“你昨天写的那个火灾报道,我看了一眼,现场去过了吗?”

  陆则明说:“去了,昨天晚上写的。”

  方若兰嗯了一声,把外套穿上,说:“那篇稿子没什么问题,但有一条,你写‘所幸无人伤亡’的时候,后面加了一句‘消防队正在清理余烬’,这句多了一点。”她说完,径直往外走了。

  陆则明坐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最后那个“烬”字,但方若兰那句话本身,她说“多了一点”,不是批评,是在告诉他,火灾稿子里,写事实就好,不要写感受,“所幸”本身就已经是感受了。

  他想追上去问一句,但方若兰已经下了楼。

  下午的编辑部比上午安静,打字机停了,只剩剪刀碰纸张的沙沙声,老周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还没回来。陆则明一个人坐在桌前,把上午那本合订本又翻了出来,他找到1939年11月那一页,那一行铅笔字还在,“周先生来过”,铅笔痕迹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几遍,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柜子里。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下楼,经过文具店门口,橱窗里那排毛笔的笔尖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泽,他没有停步,沿着福州路往回走,空气里多了一股煤炉的烟味,烧煤饼的那种,有点点呛。

  走到金神父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从街对面经过,那个走得不算快,也没有朝他这边看,但陆则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脚步节奏和他走路的节奏是一致的,他放慢,那个人也放慢,他拐进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灰衣服已经不在视线里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他进了院子,上楼,楼梯依旧吱呀响,他推开阁楼门,屋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书桌上稿纸还在,墨水点琮在,暖水瓶倒在地上,瓶塞还躺在床底下,他弯腰捡起来,把瓶塞装回去,然后把桌上稿纸拿起来,收进抽屉。

  窗外的天正在变暗,对面屋顶的瓦片上又凝了一层白霜。

  他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板,捍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铁盒还在床板下面,他没有去动,至少不是今天动。

  今天,他写了一篇两百字的短稿,看了一本1938年的合订本,听了一句方若兰的提醒,在街角瞥见了一个灰衣人,这具身体度过了一天,他的记忆也跟着过了一天,就像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正在慢慢接上,接缝处还有点涩,但已经不硌人了。

  窗外传来收音机的评弹,还是《珍珠塔》,和昨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唱段,他认出来了,不是巧合,这个时间点,金神父路附近的收音机都会调到那个频率,那个唱段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响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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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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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