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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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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角有一块霉斑,形状就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陆则明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块老斑从墙皮裂缝里渗出来,边缘发黑,中间泛着一点脏兮兮的黄绿,地图的轮廓他认不出是哪个省份,也许是贵州,也许是湘西,他教过的中国近代史课程里,有一章讲西南联大西迁,路线图大概就是这个形状。教员和学生从长沙出发,经贵阳、昆明,一路走到云南边境,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和这块霉斑的边缘有几分相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个。

  窗外有人用上海话吵架,语速快,音调高,就像两只铁皮桶在互相敲。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分辩出来,是楼下灶间的夫妻,在争什么东西,大概是菜钱,女人反复的说“你讲的你讲的你讲的”,像卡住了的留声机。然后,灶间传来油锅的刺啦声,紧接着是咸菜的气味,沿着木楼梯的缝隙往阁楼上爬,味道糊在空气里,这种气味他以前没有闻过,前世也没有。

  前世他住在北京的高层小区里,楼下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一家卖手冲咖啡的店,咖啡豆的酸味和热牛奶的气味混在一起,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不是咸菜,咸菜是这具身体熟识的味道,不是他的。

  他的手放在一条粗布棉被上,棉被的填充物不均匀,按下去,能摸到一团一团的棉花疙瘩,硬的,软的,半软不硬的,歪歪扭扭的。被角磨得很旧,边上还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粗大,怎么看都不像是女人缝的,线头还露在外面一截,已经起了毛球。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坐在这里想了这么久,但没有动过。

  外面的吵架声停了,收音机响了,是评弹,唱的是《玉蜻蜓》,他认得那个调子,这具身体的耳朵认得它,而他在接收了这具身体后,也一起认得了。这件事情,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记忆是连着的,虽然脸换了,但耳朵还记得苏州。

  他翻过自己的手来看,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道墨水痕,淡蓝色的,嵌得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笔尖戳在指头上。指节上没有常年翻书磨出的薄茧,手心有一层薄薄的硬皮,是提东西,拎箱子,按自行车铃蹭出来的,不是翻书翻出来的。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关节松散,就像是,用了很久缺油的锁。

  床头有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镶在一个裂了漆的木框里,他拿起来看。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不认识,太年轻了,二十二或者二十三岁,脸瘦,颧骨略高些,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还有细微的划痕,正中间一道最深的,横过左眼瞳孔的位置,头发有点长了,额前垂下来一缕,看起来,像是有几天没理。这张脸嘴角的弧度和他习惯的不一样,他自己原来的嘴角是微微向下撇的,做学问的人,大多有这个习惯,常年对着史料和档案,读多了悲欢离合,嘴角就会慢慢沉下去了。而镜子里的这张嘴是平的,甚至有一点点的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或者本来就容易笑,他不知道。

  他放下镜子,心跳比预想中的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的脸变成了别人的脸,应该是呼吸急促,冷汗直流,尖叫或者是晕过去。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床沿上,听着楼下的评弹和弄堂里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播报。

  评弹歇了,一个男声开始读新闻:“本月起,租界工部局将加强晚间治安巡逻,提醒市民夜间出行,注意安全··· ···”

  晚间,现在是晚间了。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缝隙里积着灰,脚趾碰到一只翻倒的暖水瓶,瓶塞滚到了床底下。他弯腰去捡,头顶撞到了阁楼的斜面屋顶,疼得他嘶了一声,头皮发麻,眼前黑了那么一瞬,那种疼很真实,真实的疼痛,真的撞到木头的那种触感,真实的头皮发凉,他蹲在那儿,捂着头,等着眼前的黑退下去。

  然后他直起腰,重新看这间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木柜,书桌上摊着几页稿纸,一支钢笔搁在墨水瓶上,瓶盖没有拧紧,墨水在桌面洇出一个指甲盖大的蓝黑色圆点。稿纸上写了一半的字,字迹和镜子里那张脸一样,年轻,一点潦草,笔画有一点飘。他低头读了几行字:

  “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带今晨发生火灾,据邻居称系某住房灶间失火所致,所幸无人伤亡,记者赶现场时,火已扑灭,消防队正在清理余烬。”

  稿子没写完,最后一个“烬”字只写了一半,右边那个“尽”的最后两笔越来越轻,像写字的人慢慢松了手,笔尖滑出去,拖出一条细细的尾巴。他注意到那几行字的墨色不太一样,前面的浓,后面的淡,像是写到一半有人往墨水瓶里加了水,或者,更像是写到一半,写字的人停了很久才重新动笔。

  陆则明把稿纸放下,他发现自己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开始翻东西,没有目的,但手没停,抽屉,柜子,床单底下,枕头底下,几封苏州来的信,寄信人姓周。三件旧外套,两条裤子,一双布鞋,鞋底磨偏了,左脚比右脚厉害,这人走路时重心偏左,枕头底下有一本笔记本,黑布封面,边角 磨得发白,就像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39年9月15日,晴,“今天到了上海,住在周叔安排的房子里,金神父路,弄堂最里面,上楼梯的时候木板响得厉害,像下面有人跟着走。”

  第二页,9月18日,雨,“去报社报到,让我12月再去,可以先试试,不着急,报社在福州路,楼下的店卖油条,味道从窗户里灌进来,我试写稿子的时候肚子叫了三回,隔壁的人笑了。”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周主任说,小陆你的字要练,笔画太软了,我练了半夜,手酸。”

  第四页,被撕掉了,只剩一条窄窄的纸根,贴着书脊的胶线,边缘有毛刺,撕得不算整齐 ,像是有人犹豫了一下,撕到一半又后悔了,或者撕的时候手在抖。

  他翻到下一页,第五页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笔压重了,笔画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力按着写的,像换了一个人坐在桌前。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打开床板下的铁盒。”

  只有这一句,后面全是空白。

  他合上笔记本,蹲下来,掀起床板,铁皮盒子马掌大,锈迹斑斑,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捆了两道,绳头是烧过的,捻在一起,硬邦邦的。

  他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红绳打的是死结,他没有碰。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去,评弹又换了,这回唱的是《白蛇传》,断桥那折,白娘子在唱“你妻不是凡间女”,调子拖得长长的,在弄堂的墙壁之间撞来撞去。他听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读过一个材料,1939年冬天上海法租界的收音机里,评弹和新闻交替播报,评弹唱完了一整折《白蛇传》,中间会插播一条关于米价上涨的消息,然后再接着唱。他当时在论文里写过这个细节,作为“沦陷区日常生活的声音景观”,现在,他坐在这个声音里了。

  他把铁盒放回桌面中央,他看到绳结底下压着一个小纸角,像是铁盒关上之前夹进去的,他没有抽出来,今天不做这件事。

  傍晚了,对面的屋顶灰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三棵野草从瓦缝里长出来,在冬天的风里抖,影子像三根手指。

  他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和第五页之间。他之前没注意到,在夹缝的位置,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比米粒还小,像是刻意藏在缝隙里。

  “你终于来了,别怕,有人会联系你。”

  他看了三遍,这行字的笔迹和日记里所有页面的都不同,和第五页的也不一样,更稳,更用力,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是写的人知道这行字不会被别人看到,只会被“来的人“看到”,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写的,还是另一个人?如果是另一个人,那他怎么知道自己会“来”?

  楼下的收音机又响了,换了个男声,唱的是《珍珠塔》,调子比《白蛇传》轻快一些,但词还是老故事,落难,投亲,受人白眼,最后时来运转,这具身体的耳朵也跟着哼了两句,是他的脑子没来得及控制的事,看来原主是经常听这出戏,身体记住了调子,连带着喉咙也记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背一直绷着,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一次完全放松过,脊梁骨是直的,肩胛骨向内收,像是在防御什么,他试着往 后靠了一下,椅背硌着肩胛骨,疼,他只好又坐直了。

  桌上那半篇火灾报道还摊着,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笔尖已经干了,他拿起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笔尖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墨壳。他把笔尖在舌头底下含了一下,这是他前世的习惯,他总用唾沫润笔尖,后来买了中性笔才改掉,现在这具身体的舌头尝到了墨水的苦味,他的脑子也一起尝到了。

  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喊着孩子回去吃饭,声音从弄堂口传进来,飘到阁楼窗口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几片,只剩下尾章一个“来......”。然后门响了一声,孩子跑进院子里,脚步咚咚咚地踩过水泥地,然后是水声,大概是洗手,再然后,天井安静了。

  他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三页,那句“我练了半夜,手酸”下面,他看到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是笔尖用力压在没有垫纸的下一页上留下的凹痕。他把纸页对着窗外的光侧过来看,那行凹痕读出来是几个字,“我不想死”。

  后面再也没有了。

  他放下本子,手指尖有点凉,他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枚硬硬的圆形东西,摸出来,是一枚铜板,民国二十五年制的,中间没有孔,边缘磨得发亮,他捏着那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了回去。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屋顶的瓦片和野草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轮廓被远处路灯的光描出一条模糊的边,路灯在弄堂口,光隔着墙照过来,到阁楼窗口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只有一点点橘黄色的暖意,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

  他站起来,把铁盒从桌面拿起来,重新放回床板下的夹层,盖好木板,铺平棉被 ,他放得很轻,没有让铁盒碰出声音。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伸出去,脚踝交叉着,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这具身体放松了一些,原主也经常这么坐。

  楼下的收音机又报了一次时间,不知道几点,但他听出播报员换了人,声音更年轻一些,新闻里说:“日军昨日起在虹口增设检查站,市民经过需出示证件。”

  他听到“虹口”两个字的时候,指节收紧了。

  他知道虹口,他知道接下来两年里,虹口会发生什么,他自然也知道那些检查站会在哪一天变成铁丝网,知道哪条街上的裁缝铺会在哪一夜起火,知道最后一天,1941年12月8日的早晨,日本兵会从外滩列队进入租界。

  他低头又看了一下手,那道墨水痕还在,他试了两次,没有抠掉。

  楼下的收音机又换了台,传来一阵刺啦啦的电波声,然后是一段陌生的音乐,小提琴,拉得不太好,有一两个音是飘的,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操着带口音的国语说:“这里是自由上海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晚间音乐。”过了一会儿,音乐又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广告,卖的,是某牌子的润喉糖。

  陆则明站起来,走到窗边,阁楼的窗户很小,他用手指摸了摸窗框上的漆,剥落得厉害,露出来的木头被雨淋成了深灰色,他摸到木头表面有一道弯弯的月牙形,他把拇指按上去,刚好贴合,原主也站在这里,扶着同一块木头。

  楼下灶间的灯亮了,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照在天井的石板地上,一个人影从灶间门口晃过,大概是那个吵架的发主人,手里端着一只碗,然后,灯又暗了。

  陆则明转回身,看着书桌上的半篇稿子,钢笔,桌上的墨水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块深蓝色的硬痂,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粉末,他把粉末拍掉,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腿晃了一下,他调整了重心,让它稳住。

  他慢慢翻到日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一行字,那行字写得很赶,笔迹歪斜,像是在匆忙之中写的,“如果还有人找我,告诉那个人,我不在了。”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陆则名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和其他信放在一起,他什么都没有干,只是坐在那儿,听着楼下的收音机换了一段新的评弹,听见对面弄堂有人关窗户。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这具身体,这间阁楼,还有那本日记里撕掉的那一页,它们都是等他来的,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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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