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元"沧澜"之后第一次朝会,苏眉走进金銮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变了。
原本她站在太医院院判的位置上,三品,列在文官队列中段。
那天她进殿的时候看见东侧前排多了一张黑漆案子,案上放着笔架、茶盏和一沓空白纸,位置紧挨着六部尚书的座位,与尚书们平齐。
她在殿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走过去在那张案子后面坐了下来。她落座的时候隔壁户部尚书往旁边让了让,椅子腿蹭着金砖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然后没了动静。
朝会照常议事,没有什么不同。
散朝之后官员们陆续往外走,苏眉站起来把案上的笔架归回原位,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萧衡从龙椅上起身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殿门口了,他跟在后面出来,两个人并肩经过廊下往宫门方向走。
经过汉白玉台阶的时候萧衡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住了。
那级台阶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位置不高不低,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正常步幅不会特意注意到它。他站在台阶边缘低头看着那级石面,石面上有磨损的痕迹,边角被几代人的靴底踩得微微下凹,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
“三年前我在这级台阶上被人拖下去的,”他说,“当时以为是人生最低处。”
苏眉往下走了两级,站在比他低两阶的位置上回头看他。
日光斜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台阶照得明暗分明,她站的那两级是亮的,他站的那一级在阴影里。她抬头看着他:“现在呢?”
萧衡低头看她。她站在比他低两阶的地方仰着脸,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肩上的绯色官袍照出一层暖光。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现在是我站在最高处,你站在我下面两级,但我知道你随时能走到我前面去。”
苏眉没有回答。
她从下面两级台阶走回来了,走到和他同一级站定,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旁边更低一级的台阶面上——两团影子并在一起,边缘叠了边,分不太清哪一道是谁的。
宫墙外面的风从太医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药草晒干之后的清苦气,很淡,被日光烘过之后变成一层温温的底味。
苏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被勾了一道亮边,下颌上那层胡茬又冒出来了,浅青色的,在光下泛着细密的影子。
“回家吃饭。”她说。
萧衡笑了一声。他笑完之后先迈了一步往下走,苏眉跟在旁边和他并着肩往下迈,两个人脚步的频率差不多,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响先后叠在一起。
宫道很长,两旁的宫墙把午后的光线收窄成一条长长的亮带落在路面上,他们走在亮带中间,影子在身后跟着。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萧衡停了一步,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过来。
油纸边角折得齐整,透出一层淡淡的桂花香气。
苏眉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码着几块桂花糕,浅黄色的糕面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
桂花糕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艾草叶,叶片完整,边缘微微卷曲,颜色褐中泛青。和当年柳如风寄回信时信封里夹的那片一模一样。
苏眉拈起那片艾草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叶片干透了,轻得像没有重量,边缘的锯齿纹还清晰可辨,叶脉一根一根凸起来。
她抬头看萧衡,他已经走在前面了,背影在宫道尽头被日光拉成一道长条,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母亲留下的。我让人从凉州老宅带回来的。”
苏眉把那片艾草叶小心地收进袖口里,桂花糕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她走在宫道上不紧不慢,日光把她绯色的官袍和旁边空着的半条道照得透亮。
她回到太医院之后把门关上,坐回谢氏那张旧案后面,从那页夹了三十张字条和帮工红手印信的手札中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这页翻开来,那叠字条还夹在原位,红手印的信纸叠在字条下面。
她把那片干枯的艾草叶压平整了,夹在字条和信纸之间那一层里,轻轻合上了手札。
手札的封皮上“谢氏医案”四个墨字被午后从窗口照进来的日光恰好照亮了,字的笔画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窗外的老槐树影子落在封面上,随着风轻轻晃了晃,把那四个字的光影摇碎了又合拢。
苏眉把手札放回桌案靠墙的那一格架子上,挨着那本《凉州药田本草》的样书放好。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叶子密了,绿得发沉,日光从枝叶缝隙之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细碎的亮点。
廊下有人搬着新到的药材经过,铁锹碰着石板地的声响传过来,伴着几句低声的吆喝。
院子外头更远处是宫墙和街市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风从远处推过来的潮声。
她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衣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低头把袖口那枚银针袋的结扣紧了紧,然后转身往库房那边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