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的路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是被锦衣卫押着走,沿途驿站的人看见他们像看见烫手山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这次太子仪仗开道,旌旗招展,马蹄踏在官道上踩出来的声响都敞亮。
每到一个州县,当地官员早早在城门口候着,备好了驿站和热食,虽不至于鞍前马后地伺候,但礼节上挑不出毛病。
苏眉和萧衡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比上次宽了一半不止,地上铺了厚毡毯,靠壁的地方钉了软垫,座位底下搁着暖炉,炉膛里烧着银丝炭,没烟,暖融融地烘着整个车厢。
苏眉上车之后先把药箱搁在脚边,然后靠着软垫坐下,膝盖上摊了一本药材册子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车晃得厉害,字看着晕。
萧衡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右腿伸不直,弯着膝盖搁在矮凳上。
坐了大半日之后膝盖开始酸胀,他没开口说,但苏眉瞥见他手指按着膝盖外侧的布料来回摩挲了几次。
她合上药材册子,弯腰从药箱里抽出银针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挪过来,给你扎一针放放积液。”
萧衡从对面挪到她旁边坐下来,把右腿伸直了搭在车厢长凳上。
苏眉拿烧酒擦了一下膝盖外侧的皮肤,银针在暖炉的炭火上燎了一下,正要下针的时候车轱辘碾过路面上一块冻实了的土疙瘩,整个车厢猛地颠了一下。
她手腕一晃,针尖偏了,扎在了膝盖外侧正常的皮肉上。萧衡“嘶”了一声把腿往回缩了半寸。
“别动。”
苏眉按住他膝盖上方的大腿,把针拔出来重新定位。
她低头凑近了他膝盖外侧的皮肤找下针的位置,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膝盖。
她扎完这针之后刚要直起身来,萧衡忽然说了一句:“你头发沾了我一身药味。”
苏眉直起身来偏头瞪了他一眼:“嫌药味你别让我扎。”
萧衡靠在车壁上笑了。
他靠在软垫上,右腿还搭着伸直的姿势,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官道上那层薄薄的积雪上带出细碎的嘎吱声,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一大截,苏眉觉得脸上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热,可能是坐久了没通风的缘故。
她把银针拔出来擦干净收回袋里,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小块雪莲膏,乳白色的膏体蹭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伸手把那块膏体搓了一下,膏体化开了在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油渍。
她搓了两下没搓掉,又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萧衡的手背上也沾了一小点白色的膏迹,刚才她鬓发扫过他膝盖的时候沾上去的,雪莲膏的痕迹落在他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米粒大小,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光斑。
她看了那一点膏迹一眼,然后伸手把自己鬓角那撮沾了雪莲膏的碎发撩起来,往他手背上轻轻甩了一下。
碎发扫过的时候又带过去一小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叠在原来那点膏迹旁边。
萧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两道痕迹,没有擦。
他靠在车壁上继续合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角还留着刚才笑完没收干净的弧度。
马车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下一个驿站。
车停稳之后萧衡先下的车,苏眉跟在后面收拾药箱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左手手背,那两点雪莲膏的痕迹还在,颜色已经干了一些变成半透明的浅白色,粘在皮肤上没被蹭掉。
他低头系披风带子的时候左手翻了一下,手背朝上,那两点膏迹在驿站门口的灯火里反了一下光。
苏眉把药箱背好跳下车,走过他旁边的时候头也没偏地说了句:“你手背上的药膏再不去洗就渗进皮里了。”
萧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把左手揣进袖子里:“不用洗。明天就吸收了。”
苏眉没再说什么,跟在驿站管事后面进了门。
当晚她坐在驿站房间的灯下翻药材册子的时候,窗台上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是凉的,萧衡端来给她洗漱用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浮着的一层碎冰碴子,再偏头看他已经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顿了一下,低头把手指探进冰水里试了试温度。凉得刺骨,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灯下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册子翻了一页。
第二天早上上车的时候她看见萧衡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左手搭在膝盖上。
手背上那两点雪莲膏的痕迹还在,经过一夜之后颜色变得更淡了一些,但在清晨的光线里还能辨认出轮廓。他没有洗。
苏眉上了车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暖炉的炭火拨了拨,然后低头翻开药材册子继续看,没有再往他那边看。
车帘放下来之后车厢里暗了些,她翻了两页之后偏头瞥了一眼,那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两团淡淡的白色印记在暖炉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