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还没下来，突厥的使臣先到了。

来的是个穿白皮袍的老者，苏眉之前在王庭见过一面，是汗王身边管文书的人。

老者进城之后没有歇脚，直接让人递了拜帖到雍王府门口，说奉汗王之命有要事面呈苏医政。

苏眉把人让进正堂的时候萧衡也在。

她正坐在桌案旁边剥核桃，手边放了一只粗瓷碗，剥出来的核桃仁搁在碗里堆了小半碗。

萧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档，膝盖上搭着薄毯，暖炉烧着，屋里暖烘烘的。

老者进来之后在正堂中央跪下去，双手捧上一封羊皮纸的信函。信函封口压着汗王的私印，蜡面殷红。

苏眉放下手里的核桃，拿干布擦了擦手指，接过信函拆开看了。

羊皮纸上的突厥文写了满满一页，她认不全，但扫了一遍之后抓住了几个关键的词——阿史那钦的名字、继承人、部落反对、医证。

她看完之后把信递给萧衡，然后重新坐回桌案旁边，拿起刚才那颗没剥完的核桃继续剥。

萧衡把羊皮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他认识突厥文比苏眉多一些，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使者还跪在正堂中央，额头微微低着，等他们读完。

苏眉剥完了手里的核桃，把那颗仁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才开口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汗王，医证文书我可以写，但有一条——西域所有药材商道对凉州免税开放。”

她用官话说了一遍，又让萧衡拿突厥文在旁边译了一道。使者听完之后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回去请示汗王的意思。

使者走的时候把那封羊皮信留在了桌上。

苏眉等院子里的脚步声远了，站起来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别的内容，然后走到火盆前面弯腰把信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点着了。

羊皮纸烧起来的时候冒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火舌沿着纸面慢慢卷上去，把字迹吞没之后留下一撮灰白色的灰烬。

她在火盆边蹲着看那封信烧完，站起来的时候萧衡已经从旁边把一碗热茶递过来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回桌面上。

“那张纸换他一条商道，”苏眉说，“公平。”

萧衡没有接话。他把火盆里那撮灰烬拨了一下，灰烬散开了，边角露出一小块没有完全烧化的蜡印残片。

他用拨火棍把那个残片挑出来看了看，是汗王私印的一角，边缘已经被烧焦了但印纹还隐约看得出轮廓。他把残片丢回火盆里，用灰盖住了。

第二天突厥使臣走的时候苏眉让他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卷薄薄的羊皮纸，用细麻绳扎着，边角盖着凉州医政总制的印。

羊皮纸上用汉文和突厥文对照写了一份阿史那钦的医证文书，末尾附了一句：“脊柱复位良好，下肢知觉恢复，可承汗位重任。”

文书本身只有短短几句话，但她让使臣带走的另一卷药材贸易协定厚得多，上面详细列了西域二十三种药材的品名和凉州的收购底价，末尾还加了一条：互市口岸免税通行。

使臣把两卷羊皮纸一起收进随身的皮囊里，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朝雍王府正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苏眉没有出来送，她蹲在药摊旁边给人换敷料，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着药膏。萧衡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了一眼使臣的背影，转身回去了。

傍晚苏眉收摊回来的时候看见萧衡坐在正堂桌案前面，面前摊着那卷药材贸易协定的草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过那份草稿翻了翻，发现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批注，是他后来加的，把“互市口岸免税通行”那条底下画了一条线，旁边用细笔写了五个字：“已报户部案。”

她看完之后把草稿合上搁回桌面，站起来去洗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