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在京城待了半个月。
白天跑柳如风那边翻旧档、去太医院调谢氏当年的药材记录、在驿馆里对着赵崇的军报和裴敬私宅抄出来的清册来回比对。
晚上回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点灯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拆药包。
药包是萧衡给的三十包里的,她用夹子把药包按日期排好,每天喝一包,喝完了把药渣倒掉,剩下的包装纸叠好压平搁在手边。
前十四天都是这样——倒药渣、折纸、放好——没有别的。
第十五天晚上她把药包拆开的时候手上有药粉残渣,药汤倒进碗里之后她习惯性地把纸包抖了一下,想把卡在折角里的细碎药渣也抖出来。
抖完了一看,纸包底部的折缝里滑出来一张薄得透光的宣纸,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平。
宣纸极薄,大概只有正常信纸的一半厚,折叠过的边缘压出了整齐的印子。
上面用细笔写了一行字,字不大,墨色淡,像是怕写得浓了宣纸会洇透。
“今夜凉州下雨,药田刚浇过水,黄芪长到齐膝了。你的鞋我让周伯修好了。”
苏眉把那张纸对着油灯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写了什么,第二遍看字迹的笔锋和收尾,第三遍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没有别的。
她把纸叠回原来的折痕,没有像前面那些包装纸一样压平搁在旁边,而是拿起来夹进了手札里,合上。
第二天晚上她拆第十六包的时候特意把纸包翻过来抖了一下。
底部折缝里果然又掉出来一张,比昨天的略小一些,纸上写着:“裴玉今天来问你要咳喘方子,留了一筐梨。我让人收了,等你回来吃。”
她把这张也夹进了手札里。
第三天写着:“阿史那云让人带了一包天山干花来,搁在药田边的棚子里了。”后面附了一句话:“说是晒干泡水喝,治你的手僵。”
苏眉看到“治你的手僵”那四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她动了动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次在天山做手术之后指根还时不时地发僵,自己觉得不影响做事就没跟任何人提过。
不知道萧衡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碾药的时候右手指节弯得比左手指节慢。
第十七张:“今天药摊来了十七个人,有三个是回头客。”
第十八张:“城外那片荒地有人在开垦,种了菜。你去天山之前说过那块地能种柴胡。”
第十九张:“周伯说入夏之后枣糕放不住,改做葱花饼了。”
第二十张:“今日晴天,我把你的被子拿出去晒了。”
字条一天一张,夹在每天的药包底下,写的都是凉州那边零零碎碎的事——药田的天气、药摊来的人、谁送了什么、周伯做了什么吃的。
没有一句问她查案查得怎么样了,没有一句提赵崇,没有一句催促。
只是把凉州过日子的事一样一样记下来塞进药包里,让她每天晚上拆药的时候能看见。
苏眉一张都没有回过。
每一张她都把折痕沿着原来的纹路重新压好,按日期顺序夹进手札最后一页。
谢氏手札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从第十五张开始慢慢被那些薄薄的宣纸填满了,纸页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手札合上的时候那一页比其他页鼓出来一截。
到第二十九天的时候她数了一下,手札里夹了十五张字条。
她把这十五张纸按日期排了一遍,中间没有断过,一天一张,就算她拆药的时间晚了他写的那一日也已经过了,但他还是按着当天的日期落笔。她不知道那些字条是什么时候写的、怎么塞进药包里的——出发前萧衡就把三十包药全部包好了,也就是说那些字条在凉州就已经夹进去了。
他坐在厨房里一包一包裹药的时候,每一包药底下垫了一张写好的字条,按日期排好,封进纸包里再系上细麻绳。
她把十五张纸重新按日期夹好,合上手札放在枕边。那天夜里睡得比前几天沉。
回凉州的马车走了六天。
到凉州那天傍晚苏眉坐在车厢里把药包里的最后一张字条拆出来看了。
第三十包药,药渣倒掉之后底部折缝里滑出来的纸条比之前所有的都短,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墨色比之前的深,像是落了重笔。
“药喝完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苏眉把纸条合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车厢颠簸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手札最后一页,压在最上面。
然后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凉州城墙已经能看见了,城门开着,暮色里有人在城门口进出。
她把手札合上塞进药箱,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马车进了城门之后拐上熟悉的街,周伯的灯笼已经挂在雍王府门口了,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