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回驿馆之后关上门,先喝了一碗水,然后坐下来把柳如风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纸上“赵崇”两个字她盯着看了挺久,纸边的毛茬在指腹上扎了一下,她把纸条叠好压进手札的封皮夹层里。
驿馆的桌案上有一本旧的官员名册,萧衡让人提前放在这里的,京城六部五品以上官员的履历简抄。
苏眉翻到兵部那一栏,赵崇的名字列在最前面,职衔底下附了两行小字:出身寒门,元熙十五年武举出身,历任凉州守备、军需主事、副将,后调回京任兵部郎中,累迁至尚书。
她手指沿着履历往下走,停在“凉州守备”那一条的后面标着年份——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
二十一年。
谢氏被逐出京城的那一年。
苏眉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她往前翻了翻名册里其他人的履历,凉州守备这种职衔一般是驻军将领升迁的中转站,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赵崇在凉州只待了两年就从守备升到了军需主事又升到了副将,两年跳了三阶。
名册上那行小字写得很简略,但她注意到了年份和谢氏被逐的时间完全重合。
她合上名册,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柳如风。
茶楼二楼还是那间房,柳如风已经在窗边坐着了,这次桌上没有倒好的茶,只有一卷扎了红绳的旧纸筒。
苏眉坐下来之后他把纸筒推过来,解开红绳从里面抽出一沓纸页,纸页边缘发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泛出褐色的水渍斑。
“元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的军报存档,”柳如风用手指点了一下最上面那一页,“赵崇驻凉州期间报给兵部的战报。你翻开看就知道了。”
苏眉把最上面那页抽出来摊平。
纸上是一份战报抄本,格式工整,日期、地点、敌情、伤亡数字排列清楚。
她往下看了几行,“回鹘扰边”四个字出现了三回,但再往下看到阵亡和受伤的数目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三场交战报上去的伤亡合计不到二十人,敌军遗尸数一栏填的是“不详”。
她把第二页抽出来,差不多的格式,日期往后推了半个月,还是“回鹘扰边”,阵亡人数比第一页多了几个,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一年之内报了十七次“回鹘扰边”,每次都有交战记录,但所有伤亡数字加在一起不足百人。
敌军遗尸那一栏从头到尾填的都是“不详”二字。
苏眉把那些战报按时间顺序排开,频率越来越高——元熙二十一年上半年三个月报了两回,下半年报了三回,元熙二十二年报足了七回。
每回都是小股扰边,小到不足以让朝廷增兵,但大到必须上报兵部备案。
她盯着那些日期看了很久,把纸页收拢之后抬头看了柳如风一眼:“回鹘那边没有对应的记录吧?”
“没有。”
柳如风摇了摇头,“我让人查过回鹘使节留在礼部的交涉底档,那段时期没有一次正式的边境纠纷交涉记录。也就是说赵崇报上来的那些战事,回鹘那边根本没有承认过。”
苏眉把那沓战报卷起来重新塞回纸筒里。
她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毛毛的,街面上湿了一层。她低着头快步走回驿馆,把赵崇的履历和他报的那些战报并排放在桌案上,中间夹了一页白纸。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左边标着谢氏被逐的年月,中间画了一条短线连接赵崇在凉州的两年任期,右边空着没有填。
当天夜里,萧衡的密信到了。
信是暗线从凉州快马送来的,封口蜡印完整,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的字是萧衡自己的笔迹。
苏眉摊开的时候灯油刚添过,火苗旺着,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赵崇在凉州的军需损耗,全部入了裴敬的私宅。裴敬倒了,这条线就断了——但赵崇还活着。”
苏眉坐在桌案前面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裴敬的私宅在凉州被抄的时候她看过清册,里面记着大量账面说不清来路的物资和银两,当时以为是裴敬自己贪的军需和防疫款。
如果那些物资是从赵崇经手的军需账上作为“损耗”流出去的,账目对不上是因为损耗流到了裴敬手里,而裴敬再通过贵妃的渠道把一部分东西转给了回鹘。
她重新看了一眼赵崇履历上“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那一行——谢氏在那年被逐出京城,赵崇恰好在那一年到凉州。
中间隔了两年多,谢氏没有机会查完她手里的那条线就被赶走了,而赵崇在凉州待了两年之后一路升回京城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她母亲当年查到了赵崇这个人的存在,但没来得及把证据链拼完整就被压下去了。
苏眉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她又翻回正面,萧衡的字只写了那一行,末尾没有署名,但她认出墨迹干透之前在“裴敬”两个字下面压了一小道顿笔的力度,是她见过他批公文时习惯的那种收笔。
她把信纸叠好收进手札封皮夹层里,和赵崇的名字压在了一起。
夜里的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苏眉坐着没动,把桌案上那张空着的时间线重新拿过来,在二十一年那一栏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赵崇到凉州,裴敬接收损耗。底下画了一条箭头,连着回鹘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