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了六天，前四天太平无事。

过了祁连山北麓的那个驿站之后，路开始往两山之间的峡谷里拐，两边的岩壁收窄，头顶的天变成一条窄缝，光线暗下来之后马匹步子变慢了。

苏眉骑在马上走在驼队中间，萧衡在她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膝盖上的纱布昨天刚换过，这几天恢复得还行，至少骑在马上不太需要用手撑着鞍子了。

峡谷入口处有一段干河床，碎石铺了一地，骆驼踩上去蹄子打滑。

苏眉翻身下来牵着马走，萧衡也下了马走在前面，周伯在后面招呼护卫们把驼轿推稳。

阿史那云在最前面探路，她骑的那匹灰骆驼走在碎石上比马稳当，已经拐过了前面那道弯。

苏眉正低头看脚下有没有能下脚的地方，头顶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弩弦崩开的弹响，短促、干燥，像什么东西被猛地拽断了。

她反应慢了半拍，三支箭从峡谷右侧的岩缝里射出来，第一支钉在她刚刚站过的那块碎石上，箭尾黑羽，箭头泛着一层暗沉沉的乌光，半截没进石缝里。

第二支贴着她左肩擦过去，刮断了肩头一根线头。

第三支射中了她身后那匹马的鞍子，箭镞穿透皮鞍扎进马背，马嘶叫着尥蹶子。

“躲！”萧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已经拔了剑，右手攥着剑柄，左手牵着缰绳把那匹受惊的马往旁边的岩壁方向拽。

箭从岩缝里第二排射下来的时候苏眉已经趴到地上了，后背贴着一块斜出来的岩石，碎石硌着肩胛骨。

她从岩石侧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上方，七八个蒙面的人影从岩缝里翻出来，顺着斜坡往下滑，手里拿的是短刀和弩，训练有素，落地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声音。

护卫们拔刀拦了上去。

周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把苏眉从岩石后面拖到驼轿底下，驼轿的木头底盘厚实，挡得住箭。

苏眉被按着趴在驼轿底下的碎石上，脸贴着地面，闻到干河床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羊粪和尘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她偏着头往外面看，萧衡没有退到轿子这边来，他站在最前面，右腿微微叉开撑着地，剑横在身前挡了一刀，刀剑相撞的声音尖利刺耳。

他膝盖上那块纱布在动作的时候崩开了，白布条从裤腿里飘出来一角搭在靴面上。

混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阿史那云从前面拐弯的地方折返回来，她骑在灰骆驼上从侧面冲进了战圈，骆驼撞开一个蒙面人的时候那人手里的刀脱了手。

剩下的伏击者开始撤退，他们往岩缝方向跑，两个人留下来断后被护卫砍翻在地。

撤退的人从岩壁另一侧翻过去之后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只留下碎石地面上几摊暗色的血迹和两支射空了箭匣的弩。

萧衡还站着。他左腿撑着地，右腿微微弯着，剑尖往下指着地面，剑身上的血沿着血槽往下滴。

苏眉从驼轿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之后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单膝跪在了碎石地上。

苏眉跑过去的时候他右膝已经彻底撑不住了。靴筒从膝盖到脚踝那一片全是暗红色的，血顺着靴面淌下来渗进碎石缝里，混着泥浆变成黑褐色的糊。

她蹲下来撕开他裤腿的时候手指打了一下滑，布料被血浸透了之后又韧又滑，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撕开。

膝盖上那块旧纱布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底下那道旧伤口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个新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发黑。

那道箭风，擦过去的时候带出来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箭头上涂的东西已经渗进去了。

她凑近了闻，乌头霜混着松脂的气味，和谢氏手札里记载的回鹘箭毒一模一样。

她拔出银针的时候手没抖。

三根针依次扎进膝盖内侧和外侧的血管上方的位置，封住血液回流，防止毒素扩散得更快。萧衡跪在碎石地上撑着剑，额头上全是汗，膝盖被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膝盖弹了一下但没有躲。

苏眉拿随身带的雪莲膏抠了一大块敷在伤口表面，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里三层外三层缠紧，最后一圈绕到他大腿根部打了个死结。

阿史那云骑着骆驼绕了回来，她从那两个被砍翻的伏击者身边经过的时候翻身下来蹲着检查了一下。

她掀开其中一个人的领口看了一眼后颈，站起来了，脸上没有表情。

她走到苏眉旁边，蹲下来把那人的领口再掀开了一些让她看，后脖颈接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块青黑色的刺青，狼头，獠牙外翻，獠牙尖上还点了一点深红色。

“回鹘死士。”阿史那云把领口合上了，“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苏眉没有抬头。

她正在把萧衡膝盖上的纱布最后一圈压实，双手攥着纱布头用力拉紧打结，打了个双环结之后又加了一道死扣。

她做完这些才站起来，看了一眼萧衡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的膝盖，又看了一眼阿史那云掀开那具尸体的领口之后留在手指上的黑青色油墨印迹。

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萧衡肩膀上，弯腰想把地上那把掉落的短刀捡起来看清楚。

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里嵌着一粒细小的木屑，她抠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木屑的颜色偏黑，质地密实，是凉州本地常见的胡杨木。

她把这粒木屑收进了袖口。

“还能走吗？”

她蹲回萧衡旁边，两只手架在他胳膊底下。他左腿撑着地试了一下，右腿刚一使劲就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下去。

苏眉用肩膀顶住他的体重，两个人保持着半蹲半站的姿势僵了一瞬。

周伯跑过来从另一侧托住萧衡的胳膊，三个人合力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阿史那云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峡谷上方已经空了的岩缝，打了个唿哨把灰骆驼叫过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催着队伍尽快离开峡谷。

驼轿腾出来给萧衡用了，苏眉骑在马上跟在轿子旁边走了一整个下午，手一直伸在袖子里攥着那粒胡杨木屑，攥得指腹上压出了一道印痕。

天黑扎营的时候她才把那粒木屑拿出来对着火看了看。

木屑表面的纹路被汗浸湿了，但颜色没变，是胡杨木碾碎之后晾干的样子。

她把这粒木屑包在随身带的油纸里收进了药箱夹层，和那块刻着回鹘文的青石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