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钦的脚趾能动之后第三天,汗王派人来请。
来的是个穿白皮袍的老者,阿史那云跟在后面,进了苏眉的营帐之后弯腰行了一个礼,开口说汗王要在主帐设宴,请凉州来的贵客过去。
苏眉正在配萧衡今天要用的雪莲药膏,闻言把手上的药泥搓干净,拿布擦了擦手指。
她看了一眼萧衡的方向,他靠在一只矮箱上坐着,右腿伸直了搁在一卷毡子上,膝盖包着干纱布,肿已经消了大半。
他听见老者的话之后慢慢站起来,拄着那根已经很旧了木棍。
苏眉看了他一眼:“能走?”
“能走。”
他说完往外迈了一步,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顿了一拍,但稳住了。
主帐比王子的帐大三倍,地上铺着厚毡,四角压着石墩,帐顶开的缝比别处多几道,日光从上面漏下来形成一束一束的光柱。
老汗王坐在正中的虎皮椅子上,脚踩着一张整张剥下来的雪豹皮,豹头还留着,眼眶嵌着两颗黑曜石,在光柱下面反出两点亮光。
老汗王先看萧衡。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萧衡的脸移到他的膝盖,又移到那根木棍,最后停在他腰侧佩的玉坠上。
那枚玉坠是中原制式,老汗王盯着看了几息,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透的河床。他没点破什么,只说了一句:“坐。”
苏眉和萧衡在虎皮椅下首的毡垫上坐下了。面前矮桌上摆着烤羊肉、奶皮子、一壶马奶酒,碗是铜的,边沿磨得发亮。
老汗王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先敬了苏眉:“我儿子那双腿,三年来第一次有了知觉。”
苏眉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奶酒抿了一口,没说话。
老汗王放下酒碗,把身子往虎皮椅背上一靠,伸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他说:“你治好了我儿子,按之前的约定,那三十斤还魂草是你的。另外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突厥话。
帐帘掀开,两个年轻人抬进来一只扁平的木匣,匣子不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木料是暗红色的。他们把匣子放在苏眉面前的矮桌上,老汗王自己伸手把匣盖掀开。
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干苔藓,苔藓上面躺着七株雪莲,每一株都有成人巴掌大小,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中心的浅白渐变到边缘的淡紫,茎秆粗壮干燥,切口整齐,看得出是精心采下来之后妥善保存的。
苏眉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株的花瓣,指尖触到的是一种干燥之后的韧劲,不脆,还带着细微的柔韧性。
她凑近了闻,那股清冽的冷香从花心渗出来,和还魂草那种带甜腥的底味完全不同。
老汗王看着她的反应,等她直起身来才开口:“这是王庭后山长出来的百年雪莲,整座山也只有这一片石缝能出这种品相。我让人把长在那片石缝里的全部采了,一共七株,你自己用也好拿去入药也好,随你。”
苏眉把匣盖合上了,手指搭在匣面上停了一下。她想说什么,老汗王摆了摆手没让她说,先笑了一声:“你治我儿子之前,我已经让人查过了。谢九针的女儿,凉州医政总制,一个人平了凉州冬瘟,废太子翻案也是靠你手里的东西。”
他说到“废太子”三个字的时候眼角往萧衡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你值七株雪莲。”
他让旁边的人又铺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两种文字写好了盟约条款。
突厥文和汉文并排,字迹工整,条款和苏眉之前跟阿史那云谈的差不多,突厥王庭每年向凉州输送五十担西域药材,凉州以低价粮食和布匹交换。
苏眉低头看条款的时候萧衡也凑过来看了,他看完汉文那一侧,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方私印和一管墨,在条款末尾另起一行加了一行小字:“互市口岸免税通行,双方商队凭盟约文书通关不得额外课税。”
他把印沾了墨按在那行字下面,抬头看老汗王。
老汗王看着他加的那一行字,手指在虎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放声笑了,笑声在毡帐里滚了一圈,震得近处的灯盏微微晃动。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指着萧衡对旁边站着的阿史那云说:“你看看,他比他父亲当年会做生意。当年他父亲派使臣来,只说要突厥别犯边,他倒好,直接把税免了。”
他没有反驳那行字。
阿史那云把加了新条款的盟约重新誊抄了一份,老汗王按了自己的印。
交换文本的时候他握着那份汉文版的羊皮纸低头看了看萧衡的私印印文,印文是篆书的“凉州总督”四个字,他看了许久才把纸卷好递给身边人收起来。
盟约签完之后帐里的气氛松了一些,矮桌上换了一轮热奶茶和炸果。
苏眉端起碗喝了半碗,刚要放回去,老汗王忽然把脸转向她,脸上的笑意收干净了,只留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手边那只盛雪莲的木匣:“给你雪莲没问题,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治好我儿子那一刀,你母亲教了你几成?”
苏眉端着奶茶碗的手没动。
她说:“她没教过我怎么治这种伤。她留下来的书里写过原理,我是照着原理自己琢磨的。”
老汗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萧衡。
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笑收得干干净净,眉骨压下来,眼角的纹路绷直了,凑近的时候像一头老狼在闻猎物的方向。
他盯着萧衡看了好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压得清清楚楚。
“你身边这个女人,比十万铁骑值钱。你若是聪明人,就别让她离开你的营帐。”
帐里安静了一下。
萧衡端着奶茶碗,碗沿抵着下唇,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回话,只是把碗搁回桌面上,然后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苏眉。
苏眉正低头把那匣雪莲的盖子重新掀开一条缝,像是还在检查里面的品相,睫毛压着视线,不知道听没听见那句话。
从主帐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大半,旷野上起了风,把草叶子卷起来拍在人腿上。
苏眉抱着那只雪莲木匣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衡拄着木棍跟在后头,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不少,膝盖上的纱布边缘隐约渗出一点潮润的颜色。
她等他走上来之后把木匣换到左胳膊底下夹着,空出来的右手伸过去扶住了他胳膊肘。
他没推,两个人的步子配合着放慢了,走在旷野的风里往营帐方向去。
身后主帐的灯火从毡缝里透出来,在草地上投出一条条细长的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