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体好转的消息是御前的人放出去的。

苏眉没有问是谁的主意，但消息传出去第二天京城的空气就绷紧了。

街面上巡逻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进出盘查也严了不少，陈守拙来药库的时候说太医院门口都加了两班守卫。

苏眉当天入宫给皇帝施完针之后没有急着走，她在御书房东侧的小隔间里整理药箱，把常用的几味急救药材分装成小包搁在最上层，银针全数消毒过了别在绒布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驿馆。

皇帝说连日调理觉得身子清爽了些，让御前医官留宿宫中随时候召。

苏眉在小隔间里铺了张窄榻，枕着药箱闭目养神。半夜三更的时候她忽然醒了，外面有声音。

起初是远处宫墙方向的甲胄碰撞声，细碎密集，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走动。

然后是脚步声，从远到近，从散乱变成整齐，沉重地踏在石板地上。

苏眉坐起来把药箱打开，银针包别在腰间，急救药材那几包塞进袖中。

她推门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已经醒了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搁在膝盖上。

他看见苏眉进来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来了。”

苏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御书房外的甬道上有火光在移动，灯笼成片成片地往这边涌，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声在夜里清晰得刺耳。

她关上窗回到皇帝身边，在他面前站定从袖中抽出了银针包：“陛下，臣不会打仗。但臣会保您这口气不断。”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手搁在了案面上，十指交叉放在那里像是等着一件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情终于来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围住御书房”，然后是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苏眉站在皇帝身侧手指捏着针袋的封口线。

但宫门没有破。

脚步声到了御书房院墙外面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在互相冲撞在喊口令在骂人，然后是兵刃相接的脆响。

苏眉侧耳听了片刻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来外面不止一拨人。

冲到最前面的那一拨被从后面包过来的另一拨截住了，呼喊声和兵器的撞击声混在一起，持续了大约两刻钟，然后慢慢稀落下去，最后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停在了御书房门口。

有人在门外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楚：“陛下，叛军已平。禁军统领求见。”

皇帝把交握的十指松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案面，但站直了之后背脊挺着，自己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禁军统领，甲胄上沾了血但神情镇定，跪下去说副统领率叛军围攻御书房，已被当场拿下，宫门四门全部封锁，萧衡殿下在城东控制住了郑家往外调兵的路。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说让萧衡进来。

天亮的时候萧衡从宫门进来了。

他身上的玄色常服换成了甲胄，不知道从哪找的一件，肩膀上的铁片还泛着晨光。

他穿过满院子的狼藉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苏眉正坐在御书房东侧的窗台下面磨药，小石臼里的药材被她碾得细碎，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磨药。

萧衡没有多留转身进了御书房。

贵妃被押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进来，头上的珠翠歪了大半，凤钗从发髻上滑落了一半悬在耳边晃荡，身上那件云锦宫袍沾了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

她被按在御书房门口的石阶下面跪着，抬起头来的时候先看见了站在门槛后面的皇帝，又看见了皇帝身侧的萧衡。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窗台的方向落在苏眉身上。

苏眉坐在窗台下手里还在磨药，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格里透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贵妃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挣扎着往上扑了一下被侍卫压住了，嗓子从低哑变成尖利：“你——你是谢氏的女儿！我当年就该连她一起杀了！”

苏眉手里的药杵没有停。

她低着头把石臼里最后一撮药材碾匀了倒进纸包里封好口，才抬起头来看了贵妃一眼。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那种平得像水面一样的声音：“你杀不了她。她走的时候已经把东西都留好了。”

贵妃被侍卫拖走的时候一路还在喊，声音拖过甬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眉把纸包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萧衡正站在门槛里面，皇帝已经转身回了案后。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院子里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兵器划痕都照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