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苏眉出门之前先去了正房。
萧衡已经醒了半坐着靠在床头周伯端了一碗粥正在喂他苏眉站在门口等他咽完一口粥才开口:“银子。”
萧衡看了她一眼朝床头那个暗格的方位偏了偏下巴周伯会意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过来。
苏眉接过来掂了掂袋子里是碎银和几枚铜钱不多但买几天的药材够了。
她把袋子塞进袖中说了一句“我去了”转身就走了。
萧衡在她背后说了句“别跟兵丁吵”苏眉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不吵”。
她带着周伯出了门没往城西的药摊走拐了个弯去了城南。
凉州城不大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城南那条街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药铺门板开了半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苏眉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搁说了自己要的东西生姜要鲜的甘草要当年的干姜要没受潮的。
老头半睁开眼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伯认出了雍王府的人慢吞吞站起来从后面的架子上翻出来三包东西。
苏眉拆开验了一遍姜是鲜的捏下去汁水饱满甘草颜色正干姜干燥硬脆没有潮气。
她把银子付了把三包药材往怀里一夹带着周伯又往城西走。
到了药摊前队伍已经排起来了比昨天短了一些但不是因为疫情好转是因为有些人已经不来了。
苏眉挤到锅前面昨天推她的那个兵丁换了另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但也穿着一样的皮袄手里照样端着木勺。
苏眉把怀里那包鲜姜和当年的甘草搁在桌面上对那个兵丁说:“把锅里的剩汤倒了重新熬。”
兵丁看了她一眼没动也没说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苏眉没跟他多说转过身朝空地旁边那条巷子看了一眼看见巷口站了七八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有人往药摊这边瞟一眼。
苏眉收回视线又对那兵丁说了一句:“叫你们管事的来。”
兵丁这回说话了嗓门挺大:“管事的?管事的是都尉大人你见不着。”
苏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萧衡昨晚写的纸是旧的墨是干的周伯说他家王爷还留着一方私印压在上面清清楚楚。
苏眉把纸条平平整整铺在锅沿上让那兵丁低头看兵丁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变了一下。
纸条上写的字不多“准苏氏代行药事”六个字下面一方红印。
兵丁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印雍王府三年前被抄检过一次私印被人当面砸了但后来萧衡又找人刻了一方凉州都尉府默认了没有没收也没有承认就这么一直悬着。
那方印在某些场合比令牌还管用因为谁也说不上来它到底还算不算数可谁也不敢当面说它不算数。
兵丁的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再吭声。
苏眉把纸条收回去然后卷起袖子把锅里的剩汤一勺一勺舀出来泼在旁边的水沟里。
周伯跟上来帮忙搬柴生火苏眉蹲在地上拆开那三包药材开始往里添。
她放甘草的量比原来的少了三成干姜放多了两成又加了三片鲜姜进去。
水开了之后她把火调小了一点没有像之前那样大火猛煮锅里的汤水渐渐变成淡褐色一股姜和甘草混合的气味散开来比昨天那股陈腐味好闻得多。
围观的百姓有人吸了吸鼻子然后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苏眉熬了半个时辰把锅盖掀开拿木勺搅了搅让周伯搬了块木牌过来上面用炭条写了三行字:一日两次温服忌冷食。
她把木牌竖在锅旁边然后开始给排在最前面的人盛第一碗。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接碗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把整碗喝完了。
他站在锅边上没有走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额头然后转过头对身后排队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后面的人表情变了又有人凑上来要第二碗。
到了午后锅里的汤已经添了三回水熬了第三锅。
队伍比早上来时多了一倍原先歇在家里的、缩在墙根下的、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的人慢慢都聚过来了。
有人端了碗就蹲在旁边喝有人喝完又回去叫家里的人来。
苏眉站在锅前面一碗一碗地盛手腕没停过周伯在旁边负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黄昏的时候太阳从西边的城墙缝里沉下去了风又开始变冷。
苏眉把最后一锅汤分完了准备收摊正弯着腰拿水浇灭灶火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她。
声音很老颤巍巍的苏眉直起身转过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端着一只空碗站在摊子前面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有的端着碗有的空手都在看她。
老妇往前走了两步把碗举了举嘴唇哆嗦着说:“姑娘我孙子……我孙子喝了你的药早上还烧得说胡话下午退下去了。退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不成调了眼眶里湿漉漉的在暮色里反着光。
她身后那几个人也往前凑了凑七嘴八舌地开口——“我家那口子也不咳了”“我娘的胸口不闷了”“姑娘你这药跟之前的不是一样的吧?”
苏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老妇身后那几张脸。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神色那种神色她在前世太医院见多了是人在绝处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日还熬。一样的方子。早点来。”
老妇握着那只空碗不停地点着头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风雪又起了把他们的头发和衣领都吹白了,但他们站在药摊前面没走。
一直看着苏眉把锅灶收完把周伯赶回去烧热水然后自己慢慢走回王府。
苏眉推开那扇黑漆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
暮色里药摊的位置还留着一圈未散的烟气淡淡的甘草和姜的气味混在风里。
巷口没人了但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去像是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里忽然有人开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