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扶着萧衡的胳膊把他从门板上拽起来。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靠在她手上时,她感觉到了骨头的轮廓,瘦得几乎只剩架子,袍子底下空荡荡的。
苏眉没松手,把他半拖半架地弄回了正房。
周伯从后面追进来,把拐杖捡了搁在床脚,又拿了条干帕子给萧衡擦额头上的汗。
萧衡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胸口还在起伏,但比在门口时稳了些。
他看着苏眉脱了外面那件旧嫁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桌前坐下来,从袖中掏出几片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甘草。
她从药摊上捏回来的那几片。
其中有两片已经发了霉斑,灰绿色的霉点爬满了药片边缘。
“你闻闻。”苏眉把那片霉变最厉害的甘草推到他面前。
萧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接。
他只是看着那些霉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这是药摊上煮的?”
“药摊上煮的。每天熬两锅,一锅用陈年甘草配受潮干姜,另一锅也差不多。”
苏眉把那些甘草拢到一起堆成一小撮,“方子是好的,甘草干姜汤,防疫的基础方。但药材不行。陈年甘草的甘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一点苦底,喝下去连润喉都不够。干姜受潮之后辛温之力大幅削减,本应发散的药性闷在里面出不来。再加上火候,我闻了那锅汤,煮的时间不够,药材的精华根本没熬出来。百姓喝下去的就是一碗有药味的温水,什么都不顶。”
她一口气说完,停了停,抬头看萧衡。
萧衡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窗外的天光透过破窗纸照进来,把他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苏眉把那些甘草碎屑扫进掌心,抖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你中毒的事,我昨晚看过了,至少有两年以上的积累。乌头霜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你的药箱里。要么是每顿的汤药里被加了东西,要么是饭食里。你府里一共几个人?”
“加上你和周伯,”萧衡的声音还哑着,“四个。一个厨娘,一个杂役,还有一个看门的。”
“厨娘是谁找来的?”
“裴敬送的。”
萧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从京城到凉州那年,裴敬说府里人手不够,给我送了一个厨娘过来,说她手艺好。三年了,我没换过。”
苏眉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多问厨娘的事,把话题扯回到药摊上:“药摊的事,你刚才出来替我挡了一下,那兵丁明天还敢拦我吗?”
萧衡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要去?”
“药摊不换药材不改方子,凉州的瘟疫就止不住。”苏眉说,“昨晚我亲眼看见有人裹着草席从巷口抬出去,是个孩子。今天不动的,明天还会死更多人。两件事里,你中毒的事我可以慢慢查,但瘟疫不等人。”
她说“瘟疫不等人”的时候语气和前面说的那几句没什么区别,没有加重,没有停顿。
但萧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挪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手指细瘦苍白,指节因为太瘦而显得突出。
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中毒两年以上,”萧衡开口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脉象上。乌头霜的毒入心脉之后,关脉独大尺脉虚浮,这是长期积累的特征,不是短时间能形成的。昨天晚上我在你药箱里发现的那包乌头霜是新的,但你的脉象告诉我,你至少已经被喂了两年以上。”
苏眉说,“那个厨娘,你心里有数吗?”
萧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苏眉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嫁衣重新披上,往门口走。
她的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萧衡的声音。
“苏全是你的父亲?”
苏眉回头:“是。”
“你母亲生前是做什么的?”
苏眉想了想,把原主记忆里的那句话说出口:“家母是医女。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她留了一些东西给我。”
萧衡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雪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他沉默了几息,又问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她叫什么?”
苏眉停了一下。
原主母亲的名字在记忆里是个很轻的词,像是被人刻意忽略了很久,久到原主自己都快忘了。
她把这名字从记忆深处捞出来,说出口时声音平平的。
“谢氏。我母亲姓谢。”
萧衡没再接话了。
他坐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石雕。
苏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屋里面萧衡低低地咳了一声,闷闷的,像是压着嗓子。
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安静。
西厢的灯又亮了。
苏眉坐在桌旁摊开谢氏留下的那本手抄册子,灯芯拨亮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上面的符号。
凉州,药材,土质,节气——谢氏的字迹越来越清晰地在灯下浮现。
她翻到册子中间一页,上面画了一幅草图,画的是一座城的轮廓,旁边标注了几个地名。
苏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地名上,指腹按着那个字停了好一会儿。
那个字是“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