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下来的时候,苏眉正闭着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脑子里有一团浑噩的东西搅着,疼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等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到了,下来吧”,她才睁开眼。
眼前是一顶逼仄的小轿,帘子灰扑扑的,缝里透进来的光把轿厢里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的。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红嫁衣,料子倒是绸的,只是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胸口绣的鸳鸯缺了一只眼睛。
苏眉闭了闭眼。
脑子里涌进来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沈眉,凉州都尉府书吏苏全的三女儿,生母早亡,嫡母嫌弃,嫡姐苏晚要嫁去京城做商户填房,嫌“定亲冲喜”不吉利,就把她推了出来。
对方是什么人?废太子萧衡,三年前被贬到凉州,据说病得快死了,上个月宫里太后突然指了个婚——谁家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送?苏家也不愿意,嫡姐哭闹了三天,最后苏眉被嫡母一巴掌扇到地上,说了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苏眉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那里似乎还留着那一巴掌的余温。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轿帘。
外面的冷扑在她脸上,夹着雪。
凉州的冬天比她想象的还要冷,风里有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泥,被车轮碾过,脏兮兮的。
轿子停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是高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着里面的土坯。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的匾歪了,上头的字被灰糊住大半,隐约能辨出个“雍”字。
雪没过她的鞋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半旧的绣鞋,鞋底已经湿透了,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直窜到膝盖。
她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迎她。
送嫁的队伍,本来就没什么队伍,只有两个轿夫和一个婆子,早就走了。
那婆子掀帘说“到了”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第二眼,像是怕多待一刻就沾染上什么晦气。
苏眉拢了拢嫁衣的领子。
嫁衣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棉裤没有,也不知道是苏家故意没给,还是原主自己没敢要。
她踩着雪泥走到那扇黑漆门前,抬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缝里的光昏黄,像豆子那么大。
院里没什么动静,只听见风声呜咽着从廊下穿过。
苏眉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外头还冷。
青砖地上结了薄冰,枯了的海棠枝子在风里刮着窗纸,沙沙响。
正房的门关着,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烛光。
西厢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苏眉正犹豫着往哪边走,正房门开了。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穿着灰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空药碗。
他看见苏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尴尬。
“你是……苏家的姑娘?”他问。
苏眉点头。
“进来吧。”
老头的语气里没什么欢迎的意思,侧身给她让了条道,指了指西厢,“那边是你的屋,被褥在柜子里,自己去收拾。”
他说完就要关门。
苏眉站在原地没动。
“王爷呢?”她问。
后来苏眉知道他叫周伯,转头看了看她,嘴动了动,说了句“王爷病着呢,别去惊扰”,就要把门关上了。
但苏眉已经闻到了。
正房门开的那一下,一股药味从里面涌出来,苦涩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腥。
苏眉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乌头霜。
她太熟了。
前世在太医院,药房里锁着的那几样禁药里就有这一味,用量极微时入药可治寒痹,超量则蚀心烂肺,慢性的,日积月累的那种,连太医署的老院判都未必能一眼识出来。
但她能。
苏眉在周伯把门合拢之前抬脚迈上了台阶。
“哎你——”周伯拦了一下,没拦住。
苏眉已经推开了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股闷浊的气味,炭火烧得不足,呛得人嗓子发干。
靠墙的榻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薄薄一层,被面洗得发白。
苏眉走近了看,这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下颌尖削,嘴唇是紫绀色的,整张脸上只有眼窝里还有一点活人的影子。
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像没气一样,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苏眉在榻边站了片刻。
身后周伯跟了进来,压着嗓子说:“姑娘……你……”
“我看看。”苏眉没回头。
她弯腰,伸出右手搭上了床上那人的脉。
手指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冰凉,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
脉象沉涩,细微欲绝,像一根细线在风里飘着,随时要断。
但苏眉的三根手指按下去,巡了十几息,她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涩脉。
弦细无力。
再往下探,关脉独大,尺脉虚浮,这是长期服用某味大寒大毒之物,日积月累渗入心脉,阻滞气血运行,表面看起来是心肺衰竭,实际上根子在毒。
收回手。
“你家王爷这样多久了?”她问周伯。
周伯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沟壑纵横,他像是不太会撒谎的人,眼神飘忽了一下才说:“……三年了,打来凉州就这样。”
“府医怎么说?”
“说是……心疾。”
苏眉没接话。
她转头看见了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药箱,榉木的,漆面斑驳,盖子半开着。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翻了翻。
几包寻常的补气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陈货。
最底下压着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是褐色的粉末,捻了一点放在鼻端,那股微甜又腥的气味更浓了。
乌头霜。
纯的。
苏眉把那包粉末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袖中。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平:“上一位冲喜的新娘,是怎么死的?”
周伯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张了张嘴,目光躲闪,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也是心疾。”
“也是心疾。”
苏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连疑问的波澜都没有,“三年三个新娘,都心疾死了?”
周伯不说话。
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烛光晃了一下,榻上那个男人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睫轻颤,像是要醒,但终究没睁开。
苏眉收回视线,朝门口走去。
经过周伯身边时,她停了一步:“明日我去药铺抓药,你带路。”
周伯愣在原地,看着这个穿着旧红嫁衣,鞋底还在淌雪水的新娘子绕过他出了门,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来串了个门。
西厢的灯亮了起来。
正房里,周伯关上门,走到榻边。
他低头看着躺着的萧衡,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王爷……这位,好像不一样。”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周伯没注意到的是,萧衡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左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