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的车停在银安市第二儿童福利院门口时,天刚下过小雨。这座老旧的院落藏在老城区最深处,铜锣巷再往西,连陆鹤鸣的茶馆都不愿意把分店开到这么偏的地方来。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门上“儿童福利院”几个字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守门的老人正在檐下打盹,被引擎声吵醒,揉了揉眼睛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大爷,我们找院长。”沈书瑜亮出警徽。老人看了看警徽又看了看他,忽然眯起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用枯瘦的手指往院里指了指,什么也没说。
沈书瑜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他记得那棵树。他被送来的那天,院长抱着他站在树下,指着树上的鸟窝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后来他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会用筷子了,会自己在档案室门口等领养人来看了。后来他被编号为0719。
苏谨南跟在他身后进了档案室。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里面堆满了落灰的铁皮柜和纸箱。温晴提前跟老院长打过招呼,院长把钥匙放在门口的信箱里,附了一张纸条:“沈队长,你要的东西在最里面那个柜子底层。这些年没人动过。这些年没人来问过。你是第一个。”
沈书瑜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皮柜。最底层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印着“银安市第二儿童福利院·入院登记表”。袋口没有封,他抽出里面泛黄的纸张,第一页是入院登记总表,列出了当年同时入院的所有孩子。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编号0719,入院日期,姓名栏是空白的。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备注栏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弃婴,身上有蓝色棉布一块。暂名‘小瑜’。院长取。”
他翻开第二页。那是转出记录。0719号从福利院转出的日期和孟启年实验日志上“实验体转移”的日期完全吻合。转出原因栏写着“被领养”,领养人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苏谨南。十五岁的笔迹,和在实验台照片背面写“他会来找我吗”时一模一样。他翻到第三页。那是转出记录的附件,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是他被领养当天体检时的信息,身长偏低,腺体发育正常,备注栏写着“Omega,定向匹配基因植入术前评估合格”。签字的是孟启年。
沈书瑜把第三页和韩鹤年自白书里那份福利院背景档案的扫描件并排放在一起。韩鹤年提供的是复印件,纸张更新一些但信息完全一致。两份档案逐条比对,姓名栏空白的处理方式相同,入院日期一致,转出记录和转出附件一一对应,所有条目全部吻合。他当年被送进福利院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蓝色棉布。他被送走时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不是他后来用的那个,是“小瑜”,院长取的,没有姓。
苏谨南在他旁边蹲下来,从铁皮柜底层最深处拿出第四个牛皮纸袋。袋子上没有编号,只写了一个字:存。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六个孩子的入院登记表,和沈书瑜那份同一年、同一批。姓名栏全部被黑笔划掉,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偏旁部首。每一张登记表背面都盖着同样的红色印章:已领养。领养人签名栏全是空白的。
沈书瑜接过那六张登记表,把韩鹤年自白书里那页被撕掉名字的福利院入院记录也拿出来,七份档案并排放在地上。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紫外手电照在那些被黑笔划掉的名字上。紫外线穿透墨迹,底下的铅笔字迹一个个浮现出来,林栩、陈屿、陆星洲、江临、裴时、沈栖。和韩鹤年实验日志里0721到0726的名字完全吻合。六个人被领养的日期各不相同,但转出接收单位都是同一个:源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防化测试场。
“苏正远把福利院变成他的实验体库。”苏谨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条被压了太久终于见光的证据链,“你的档案、沈栖他们的档案、顾衍的档案,全部是从这里被抽调走的。你的编号是0719,你是这批孩子里第一个被送进实验室的。他们六个排在你后面。”
“对。”沈书瑜站起来把那份档案袋折好放进口袋,“我出院时孟启年给我裹了一块蓝布,他说那是他随手撕的窗帘,不是特意挑的。以前我以为他在撒谎。现在才知道他没有骗我,他确实没有特意挑那块布,他只是从一堆白布里随手抽了一块蓝的,用来标记我是第一个成功的。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数据点。但在这间福利院,我不是数据点。我是‘小瑜’。院长给我取的名字。”
苏谨南站起来。他手里拿着那六张被黑笔划掉名字的登记表,每一张都已经被沈书瑜用紫外手电照出了真名。他把登记表一张一张放进透明证物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六具太久无人认领的遗骨。
“我把这六份登记表带去苏氏。苏氏人事部可以凭原始档案帮他们重建入职记录。林栩的机械维修资格证、陈屿的手语翻译资质、陆星洲的退伍军人转业档案、江临的影像诊断师执业证、裴时的康复医学学位、沈栖的学业档案,他们被送进矿井之前是六个人,有名有姓,有专业有技能。我要把他们的名字还给他们。”
沈书瑜看着他。档案室的窗户很高很小,一束极细的光从破了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苏谨南的侧脸上。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微光里闪了一下。沈书瑜伸手把苏谨南的手从证物袋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你上次说,你签过我的领养档案,把我送进了实验室。现在你把六个人的名字从旧档案里重新挖了出来。那些被黑笔划掉的名字,你一个个找回来,不是还债,是你在做你自己的事。你十五岁那年签错了字,现在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重建。你不是苏正远的影子,你是你自己。”
苏谨南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你在福利院叫‘小瑜’,是院长给你取的名字。你的名字是别人给的,你没有选择过。后来你去了警校,给自己取名沈书瑜,那个名字是你自己选的。你从0719变成了沈书瑜。现在你拿着警徽回来找那些和你一样被编号的人,你在做我现在在做的事。”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穿过枯枝消失在灰色的天空里。沈书瑜松开苏谨南的手弯腰把最后一个铁皮柜打开,里面放着一沓老旧的彩色卡纸,是福利院小朋友做的手工。最上面那张画着一棵树,树下站着八个火柴人,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家。落款是“小瑜”。他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那六张恢复名字的登记表、韩鹤年的福利院档案、孟启年的实验日志附件全部收进档案袋里。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墙上还贴着多年前的优秀儿童表彰栏,他的照片在最边上,很小,只有半张脸。照片下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小瑜,以后想做警察。”他已经做了警察,他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