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启年被收监后的第三周,通过律师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没有加密,只有一张对折的泛黄信纸。收件人写的是沈书瑜,落款是孟启年本人,这一次不是化名,不是替身,是他自己的笔迹,和硬盘里那三百多页实验日志上的字一模一样。
沈书瑜在市局四楼刑侦支队的办公桌前拆开信封,温晴站在他身后,苏谨南靠在门口。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队长,你们找到了苏正远签字的手术同意书,找到了我从福利院转移实验体的清单,找到了韩鹤年留在释放剂里的化学签名,找到了周济民空壳基金会的全部资金链路。你们把我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只剩最后一扇。如果你还想知道0719号实验体的原始基因样本来自哪里,来问我。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沈书瑜把信纸放在桌上。温晴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来。“纸质和之前防空洞暗室里找到的名单一致,笔迹也匹配。他没说假话,孟启年手里确实还藏着一张底牌。你的原始基因样本来源在实验日志里一直是空白,韩鹤年也只提到‘样本由孟启年提供’,但从来没有说明具体来源。”
苏谨南从门口走进来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更密,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另,苏谨南的腺体组织病理切片,我留了一份。不是用来做实验,是用来留个纪念。他的腺体是我切过的最完整的手术标本。”
沈书瑜感觉到苏谨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只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素银戒指,刚才无意识地转了一圈,现在停了。
“他手里还有你的病理切片。你的腺体组织样本,他在监狱里还留着。”沈书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和自己无关的案件事实。
苏谨南把信纸放回桌上,伸手把沈书瑜从椅子上拉起来。“去看守所。他想让我们去听他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出来,那就去。他留了我的病理切片,你陪我一起去把它要回来。”
看守所审讯室。孟启年坐在铁椅上,手腕上戴着电子镣铐。他在狱中瘦了一些,灰白色的头发剪短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冷静、精准,带着某种被科学烧光了所有情感之后的空洞。他看到沈书瑜和苏谨南同时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个太久没有见过访客的老人在辨认来人的面孔。
“你们俩一起来的。苏总,你的神经通路重建手术很成功,韩鹤年的技术确实比我的更精细。你后颈的疤痕应该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孟启年看着苏谨南,像是在检视一件很久没见的手术标本。
苏谨南没有坐下。他站在沈书瑜旁边,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着孟启年。“你信上说留了我的病理切片。我来要回来。”
孟启年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书瑜,忽然问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沈队长,你小时候在福利院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被遗弃时身上裹着一块蓝色的旧棉布。那是我放的。当时韩鹤年让我准备转运实验体的包裹材料,我顺手撕了一块实验室的旧窗帘。0714到0718用的都是白布,只有你是蓝布。”
沈书瑜没有说话。他左手放在桌下碰了碰苏谨南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说“我没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和他审任何嫌疑人时一模一样:“那块布我留着。在孤儿院档案袋里,和我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韩鹤年在自白书里提到过这件事,他说你挑实验体的时候对0719格外不同,亲自裹了蓝布。他以为你有恻隐之心,后来发现你只是觉得蓝布标记便于识别。你说我是你最完美的作品,但你在所有实验体里只给我用了蓝布。不是因为我特别,是因为你手边刚好有块蓝布。”
“那不是刚好。那块蓝布是我实验室窗帘的一角。我把它撕下来的时候想过,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那时候我还年轻,还有好奇心。后来你的腺体改造很成功,定向匹配度很高,所有生理指标达标。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但你不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是唯一超出我预计的实验体。我预计你会在成年后主动寻找匹配Alpha,会依赖对方的信息素维持正常功能。但你没有。你用抑制剂撑了太久,你考上警校,你拿到警徽,你在没有苏谨南的情况下自己活了太久。我的基因编辑给了你腺体,但没给你人格。你自己长成了我控制不了的样子。”孟启年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他看着单向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像是隔着很远在审视一个已经不再被他掌控的实验项目,“这份报告是我入狱后写的,没有副本,没有加密。你可以把它当作认罪材料的补充,但它更多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沈书瑜接过报告低头翻了一遍。基因测序数据、定向匹配的预设参数、体外实验的模拟结果,每一个数据都指向一个被孟启年隐藏了多年的事实。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你在入狱前把这份报告藏在防空洞里,和那份名单分开存放。名单交给冯志远保管,报告藏在另一个暗格里。你连韩鹤年都没有告诉,因为他一直以为你听他的方案是出于信任。实际上你在验证他的方案是不是错的。你藏了这么多年,现在把报告交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你终于想证明,没有你的基因编辑,我和苏谨南也会在某个时间点相遇。你不想只做一个造罪的人,你也想做一个曾经接近过某种真相的人。”
孟启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子镣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片极薄的病理切片,标签上印着:0720号实验体,腺体组织,苏谨南。苏谨南伸手拿起那个证物袋,把切片从里面取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那片组织薄得像蝉翼,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紫色的荧光。
“你留着它。这不是罪证,是你的身体。我切下来的时候就想,这个孩子以后会恨我。但他如果活下来,他会需要一个完整的自己。”孟启年看着他手里的切片说。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苏谨南说话,更像是在对很多年前那个被他绑在实验台上的七岁男孩说话。
苏谨南把切片放回证物袋封好,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了断。“我的腺体不需要你了。韩鹤年修好了你切断的神经束,沈书瑜会替我煎蛋,林栩他们六个的名字已经写在康复中心的铭牌上。你留了我的组织切片好多年,现在我还给你。不是原谅你,是我不要了。你造的罪,你自己留着。”
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转头看着沈书瑜。“我在外面等你。”
苏谨南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把那枚素银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沈书瑜后来加刻的,字迹和他审案时写笔录一模一样。沈书瑜从审讯室里走出来,苏谨南把那枚戒指重新戴上,转过内圈给他看。沈书瑜低头看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苏谨南的手,把他从墙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看守所。门外银安市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放了晴,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看守所灰白色的外墙上,把那扇紧闭的铁门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