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腺体出了问题,是在术后第九天的早晨。
苏谨南还在床上睡着,后颈的透明防水贴边缘微微翘起,呼吸平稳。沈书瑜坐在床边换衣服,准备去市局提交韩鹤年那份基因修复方案的正式归档文件。他撕掉旧的抑制贴准备换一张新的,手指摸到后颈的时候停住了。腺体表面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略硬,颜色也偏深,像是被什么化学物质反复刺激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温晴上周复查时还没看到这块疤,是这几天新长出来的。他对着镜子侧过头仔细看,那块硬化的皮肤正好在腺体正中间,面积不大,但位置很敏感,如果抑制贴贴得不够严实,信息素会从这块硬化的边缘渗出来。
他换了一张新抑制贴,特意多压了两层边缘。出门前苏谨南醒了,靠在床头看他穿警服,说今天要去苏氏新厦开康复中心第二期预算会,让沈书瑜下午来新厦接他,顺便把韩鹤年的方案交给林启做法律存档。沈书瑜说好,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市局四楼档案室,沈书瑜把韩鹤年的方案原件归档封存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整理顾衍的证人保护计划续期材料。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关着,暖气开着。他敲键盘的时候觉得后颈有些发痒,伸手按了一下抑制贴边缘,触感是湿润的。他摘下手套摸了摸,抑制贴边缘确实开始翘了,和早上他贴上去的时候不一样。腺体那块硬化皮肤的位置正好在翘边范围内,蔷薇花蜜的信息素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浓度不高,但在密闭的档案室里已经能闻到。
他站起来去文件柜里拿备用的抑制贴。刚拉开抽屉,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刑侦支队的老刑警老赵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需要沈书瑜签字的结案材料。“沈队,这份材料您签一下,我要归档。”老赵是Alpha,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信息素感知力比普通人强。他在门口站了一瞬,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放在沈书瑜桌上,退后两步等他签字。
沈书瑜用左手接过文件,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住后颈。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一边翻看材料一边用指腹把翘起的抑制贴边缘压平。老赵站在两步之外,目光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文件上。
“沈队,您后颈的抑制贴是不是松了。我这儿有备用的,前几天陆老板送了一箱到支队,说品质比局里发的好。”
“不用。我自己有。”沈书瑜在文件上签了字递回去,动作平稳,但签字的笔迹比平时略重。老赵接过文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沈书瑜立刻锁了门,把抑制贴撕下来。那张贴片内侧已经被蔷薇花蜜浸透了,腺体那块硬化皮肤周围红了一圈,像是发炎了。他换了一张新的强效抑制贴,把整个腺体区域覆盖住,又用医用胶带在边缘加固了一圈。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几次,等信息素浓度完全回落到正常值才重新打开门。
下午去苏氏新厦接苏谨南。他把车停在楼下,坐电梯到顶楼办公室。苏谨南正在审康复中心第二季度的设备采购单,见他进来,把文件放下。“你脸色不太好。档案室暖气太干?”
“没事。下午签了几份结案材料。”沈书瑜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林启递来的咖啡。他喝了一口,咖啡是烫的,但他后颈的抑制贴在发热,可能是腺体那块硬化皮肤在发炎。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右手自然地搭在后颈上,像是在放松肩颈。
苏谨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看采购单。过了一会儿他按下内线让林启进来,说采购单上那台基因测序仪的型号需要再确认一下,让林启去苏氏医疗器材部调最新报价。林启出去之后,苏谨南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沈书瑜面前。
“把抑制贴撕了。我看看。”
沈书瑜抬起头。“在办公室。不方便。”
“办公室没人。林启去器材部要一会儿才回来。你从进来到现在按了三次后颈。档案室里老赵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揭开一角。苏谨南弯下腰凑近看,那块硬化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有细微的脱屑,和腺体周围的正常皮肤界限分明。苏谨南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温晴上周复查时还没有,是这几天新长的。可能是术后恢复期局部免疫反应,也可能是韩鹤年当年基因编辑留下的后遗症在腺体表面形成了角化组织。需要温晴做活检确认。”
苏谨南把抑制贴按回去,手指在边缘多压了一下,确保贴合。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温晴的电话。“温法医,沈队后颈腺体表面出现局部角化,今天早上发现,范围不大但位置在腺体正中间。抑制贴边缘容易翘,上午在市局档案室差点被老赵闻到。你下午能不能来一趟新厦,带上活检设备。”
温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二十分钟到。让他不要再贴普通抑制贴了,我上次给你们配的强效术后专用贴片在急救箱第三层,那种贴片防水防汗,边缘有额外胶条加固。你们先用那个。”
苏谨南挂了电话,从办公室的急救箱里找出温晴说的那种贴片放在桌上。他走到沈书瑜面前,把那张普通抑制贴重新揭开,用消毒棉片把腺体表面和周围皮肤擦干净,然后把强效贴片精准地贴在硬化区域上方,边缘的加固胶条压了两遍。
“温晴二十分钟到。在她来之前,你在这间办公室里不要出去。档案室那边我让林启替你去收尾,老赵那边我让陆鹤鸣的人去打个招呼,就说你最近腺体术后恢复期,信息素水平不稳定,让支队的人注意保持通风。”
沈书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你换抑制贴的动作比平时慢。我以为是术后恢复期腺体敏感,没有多问。档案室老赵是Alpha,信息素感知力在支队里排前几,如果他闻到了又跟别人说,明天整个刑侦支队都会知道你腺体有问题。你性别档案刚更正,外面还有人在盯着你。这种时候不能出任何纰漏。”
苏谨南在沈书瑜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沈书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你刚才给我贴抑制贴的时候,手指比温晴还稳。你在家给我换过很多次后颈的纱布,但今天是第一次在办公室。林启随时可能回来。”
“林启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来,什么时候不该回来。”苏谨南把咖啡杯放下,转头看着他。“你以前在纪委面前背我的病历,在法庭上替我挡媒体,在矿井里一个人把那些孩子带出来。现在轮到我了。你的腺体出了问题,我帮你贴贴片,帮你约温晴,帮你挡老赵。这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你第一次在办公室碰我的后颈。”
苏谨南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投下细密的条纹。他抬手碰了碰沈书瑜后颈上那块新贴片的边缘,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它是否服帖。
“以前在安全屋、在公寓、在医院病房,我碰你后颈的时候你都没有躲。今天在办公室你让我撕抑制贴的时候也没有躲。你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动作需要分场合。我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