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事件之后第三天,陆鹤鸣的人从那三个俘虏嘴里撬出了东西。他们是苏正远早年安插在银安市周边的一支应急小队,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销毁证据、转移人员。苏正远入狱前给他们留了最后一个指令,如果苏氏康复中心正式开始接收0721到0726号实验体,就把韩鹤年交出来的那份基因修复方案原件抢回来。那份方案里藏着苏正远当年从瑞士进口的那批纳米切割仪器的完整操作日志,这些日志如果被公开,苏氏生物实验室所有设备的原始用途就会全部曝光。
“他们交代了一个地方。”陆鹤鸣把一张手绘地图放在沈书瑜办公桌上,地图上标着银安市以北约一百公里处的一片山区,靠近隔壁省交界线。“苏正远在那里有一个备用藏身处,早年用来存放从苏氏生物实验室转移出来的实验设备和资料。位置很隐蔽,藏在一条废弃的盘山公路尽头,卫星图上看起来像是一个采石场。他的人在伏击失败后曾经试图往那边转移,被我们的人截住了。但藏身处里应该还有东西。”
沈书瑜把地图转了个方向,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记。那片山区他听说过,多年前银安市开发北部旅游线路时曾经在那里修过一段盘山公路,后来因为地质条件太差废弃了。公路尽头确实有一个采石场,规模不大,但地形复杂,容易藏东西。
“我去。”他把地图折好放进警服内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右臂上的伤口还没拆线。”苏谨南从办公室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康复中心送来的报告。沈书瑜右臂的弹片划伤在伏击当晚由他亲手清创缝合,温晴第二天检查后说愈合得不错,但至少还要一周才能拆线。
“我开车,不动右手。你跟我一起去,你当司机。”沈书瑜把车钥匙扔给苏谨南。苏谨南接住钥匙,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劝。他知道沈书瑜决定的事劝不动,而且他自己也想去。那个藏身处是苏正远留下的最后一批犯罪证据所在地,他需要在场。
从银安市出发往北开了一个多小时,高速公路结束,进入蜿蜒的省道。省道两侧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苏谨南把车驶入一条没有路牌的岔路,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网后面是一段废弃的盘山公路,入口处立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前方道路塌方,禁止通行。”
沈书瑜下车剪断铁丝网的锁链,苏谨南把车缓慢驶入。公路果然年久失修,多处路面开裂塌陷,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没有任何护栏的悬崖。车子颠簸着往上爬,沈书瑜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他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在扫视路两侧的地形。
到了半山腰,公路在一处山体凹陷处拐了一个急弯,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被开采过的石壁,下面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面,停着一辆盖着防尘布的旧卡车。卡车旁边是一扇嵌在石壁里的铁门,门不大,和周围的山岩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苏谨南把车停在卡车旁边,熄了火。两个人下车,走到铁门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锈蚀的转盘锁。沈书瑜从口袋里掏出陆鹤鸣的人从俘虏身上搜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苏谨南用力推开铁门,一股阴冷的、混着机油和霉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甬道,墙壁上刷着旧漆,顶上拉着电线,每隔几米挂着一盏防爆灯。沈书瑜摸索着找到开关,灯管闪了几下亮起来,昏黄的光照亮了整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改建的仓库,面积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里面堆着几十个金属货架,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实验设备,有些还裹着出厂时的塑料膜。靠墙立着几台大型仪器,罩着防尘布,布上印着瑞士厂家的logo。
沈书瑜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台纳米切割仪,和苏氏生物实验室旧址那台一模一样。他检查了仪器背面的序列号,拿出手机拍了照。苏谨南在另一排货架上找到了一摞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苏正远手写的设备调配清单,每一台仪器后面都标注了“已转出”或“待转出”,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是境外的地址。
“他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中转仓库。从苏氏生物实验室出来的设备先运到这里,再分批转运到国外或者国内其他实验室。韩鹤年说苏正远在入狱前安排了好几批设备转移,这里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那一批。”苏谨南把文件夹放在货架上,继续往仓库深处走。
仓库最里面有一间用隔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沈书瑜用钥匙打开铁皮柜,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项目名称。他随手抽出一个翻开,里面是苏氏生物实验室早期的实验记录,时间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另一个袋子里是设备采购合同和报关单据,收款方全是源生生物。再往下翻,他找到了一个没有标签的档案袋,里面的东西让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编号和一行备注。名单最上面几行被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转出”。中间有几个名字后面写着“已用”,最后几行是“留存”。沈书瑜顺着名单往下看,在“留存”那一栏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编号,0719。他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备注,字迹是苏正远的,比其他的都潦草:“待观察,特殊标记。”
苏谨南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份清单。他的目光落在0719那行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份清单从档案袋里取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墨迹比前面的都新,但同样潦草:“观察中止。苏谨南已接触。方案失败。”
“你接触我的时间,他算到了。”沈书瑜把清单放回档案袋里,收进证物箱。“他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按照他的剧本走,他以为你遇到我之后会像他设计的那样把我当成一个匹配对象,用完就扔。他没想到你会把我当成一个人。”
苏谨南把档案袋接过去放进证物箱,然后走到铁架床旁边。床上的毯子还在,和仓库区废弃厂房里那张一样脏得看不出颜色,但叠得很整齐。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颗烟蒂,灰烬已经干透了。他拿起烟灰缸看了看底部,上面印着一个苏氏集团早年的logo。
“苏正远在这里待过。亲自来的。”他把烟灰缸放进证物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和他有血缘关系但已经死掉了的东西。
沈书瑜站在铁皮柜前面,把剩下的档案袋逐个检查完。他数了一下,一共有几十份文件,涵盖了苏氏生物实验室多年的设备流转记录、实验体名单、境外合作方通信。这些东西如果全部公开,苏正远的罪证又多了一条跨国设备走私和非法实验数据外流的指控。他把所有档案袋收进证物箱里,合上箱盖。
“走吧。这里的东西够温晴分析一阵子了。”他提起证物箱,右臂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苏谨南接过他手里的证物箱,用左手提了提重量,然后换到右手。沈书瑜的右臂受伤了不能提重物,他右肩的旧伤虽然在韩鹤年的手术之后恢复得不错,但也不太适合单侧负重。他最后还是用两只手一起提着箱子走出仓库。
走出铁门时,山里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峡谷里的风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灌过来。苏谨南把证物箱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嵌在石壁里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苏正远旧世界的甬道,里面堆着他来不及运走的罪证。铁门外面是山,是天,是越来越暗的暮色,是沈书瑜靠在车门上等他的身影。
“你刚才在仓库里看到那份名单的时候,手指在抖。”沈书瑜说。
“我在想那个编号0719。他写‘待观察,特殊标记’的时候,你已经被他从福利院领走了。你在韩鹤年的矿井里被抽血的时候,他在苏氏总部签文件。你在警校训练的时候,他在苏家老宅里写这些备注。他把你当成一份长期观察记录,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沈书瑜用左手把他从车门旁边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他把你当供体,把顾衍当备件,把沈栖他们当耗材。但你在董事会上把苏氏生物实验室改成了康复中心,把顾衍接回了苏氏,把沈栖他们六个从矿井里带了出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和他的计划相反。他写‘方案失败’,因为他确实失败了。”
苏谨南把手从车顶放下来,站在沈书瑜面前低头看着他。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团模糊的剪影,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挂着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天光。
“方案失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承认失败,是在这个仓库里。他以为他的失败是因为我没有按照他的设计去做。他不知道,他的失败是因为你。你没有被他的基因编辑锁死,你没有被他的身份档案困住,你没有被他的观察记录定义。你是沈书瑜,不是0719。”
沈书瑜用左手拉住苏谨南的手腕,把他拉到副驾驶那一侧,打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他绕到驾驶座这一侧,用左手点火,左手挂挡,右手搁在膝盖上不动。车子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慢慢往下开,车灯切开黑暗,在废弃的路面上投出摇晃的光斑。后视镜里,采石场铁门越来越小,最终被山壁和树影完全吞没。
苏谨南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沈书瑜握方向盘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右臂上还缠着纱布。他用左手开车,动作稍微慢一些,但很稳,和他在案发现场戴手套取证时一样稳。
“回去之后我先帮你换药,再热粥。”苏谨南说。
“粥是早上煮的,在冰箱里。”
“那正好。换完药粥也热了。”苏谨南把自己的手放在沈书瑜搁在膝盖上的右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放着。沈书瑜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扣,只是让那只手在那里放着,像一枚印章盖在一份已经生效的文件上。车子驶出盘山公路,汇入省道,远处银安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条浅金色的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