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窗口前，周屿列了十几条验证问题。

生日、旧住址、学校都能从户籍和档案里查到，红色收音机也出现在家庭录像中，算不上只有父子知道的秘密，他把纸翻过来，想起一颗螺丝。

八岁那年，他偷偷拆过父亲的短波收音机，后盖有六颗M3螺丝，他拧花了一颗，又怕周海生发现，便把那颗螺丝连同三枚纽扣塞进蓝色饼干盒，藏到阳台花盆后的木板缝里。

父亲事故后不久，家里搬过一次，花盆没有带走，这件事他从没告诉程静。

两点十七分，QH-17出现，周海生没有先呼叫，只保持接收。周屿一口气说完收音机、螺丝、蓝盒子和花盆底部的裂口，对面一直没有打断，第九秒，周海生问：“螺丝头上有什么？”

“被钳子夹过，两道斜痕。”

“盒子里还有什么？”

“三枚纽扣，一把不配锁的小钥匙。”

周海生的呼吸慢下来：“你母亲叫什么？”

“程静，她还活着。”

“你现在做什么？”

“无线电监测。”

“明天继续。”

信号断开。

白天，周屿找到老房现业主，对方听说有人要从三十年前的墙缝里找一颗螺丝，先问他是不是在拍节目，等看过旧房照片才答应拆储物柜。

阳台早已封成洗衣房，花盆没了，原来的木板被柜体压住，木工把柜子抬开，墙角卡着一只锈死的蓝色饼干盒，盒盖撬开，里面有三枚纽扣、一把小钥匙和一颗M3螺丝，螺丝头上留着两道钳痕，周屿把它放在掌心，手指没有收紧。

“值钱吗？”房主问。

“不值钱。”

“那你找三十年？”

“我今天才知道该找。”

下午，林岚带着天衡安全测试组的报告来到监测中心，她三十四岁，头发束得很紧，进门后没有寒暄，把电脑放到周屿桌上：“你们协查回复只有频谱，没有音频，给我原始底纹。”

“录音涉及旧事故。”

“我不要人声，先看脉冲、相位和授时。”

她说话没有商量的尾音，也不摆专家架子，周屿调出删去语音标记的原始数据，林岚将天衡当天产生的错误回执叠上去，间隔、相位跳变和时标偏差完全重合。

她又打开一串随机挑战码：“这串数是昨晚系统临时生成的，旧缓存不可能提前知道，另一端实时计算了它。”

“你认为另一端在1996年？”

“我认为有一台使用1996年时标的设备，正在和我们交换实时数据。‘跨时空’三个字谁爱写谁写，我不写。”

她在报告标题上划掉“异常回波”，改成“实时未知链路”，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周屿问：“一个词而已，有这么重要？”

“重要！写‘回波’，后面的人会默认它来自旧缓存；写‘穿越’，所有人会先讨论世界观。”林岚把报告推回去，“我以前参与过一次授时事故复盘，会议开了三天，大家争论是软件缺陷还是操作失误，没人先把原始日志封起来，第四天，日志被自动覆盖。”

“最后怎么定的？”

“定成综合原因。”她冷笑了一下，“综合原因最安全，谁都不用再负责，所以这一次，名称晚点起，数据先活下来。”

周屿把父亲的蓝皮笔记递给她，1996年7月18日那页，页角有六位随机数字，旁边写着：若能看见，明日复述。

林岚看了几秒，抬头问：“今晚还能连？”

“轨道预测是两点十七分。”

“那就别浪费窗口问感情问题，先做双盲。”

晚上，他们把六位数字装入密封袋，由赵其峰保管，两点十七分，周屿读出数字，周海生在对面问：“纸页右下角还有什么？”

周屿把笔记移到灯下：“一个焊锡黑点。”

“螺丝找到了？”

“找到了。”

“我今晚回家确认。”

“高成峻会不会盯你？”

“他以为我在查设备，不会管我回家找螺丝。”

“别低估他。”

周海生停了一秒：“这句话轮不到你教。”

信号结束，第二天凌晨四点，1996年的周海生回了一趟城西。他没有开客厅灯，借阳台外的路灯拆下花盆后的木板，蓝色饼干盒卡在墙角，盖子上落着薄灰，他撬开盒盖，看见那颗被钳子夹坏的M3螺丝，又看见三枚纽扣，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八岁的周屿睡在里屋，翻身时踢了一下床板，周海生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把厨房桌上的凉开水换成新烧的，又把一袋豆浆放在旁边。

第二天早上，孩子看见豆浆，以为父亲回来拿过东西，红色收音机的后盖仍旧松着，他背上书包跑去上学，没有问。

三十年后，周屿从下一次窗口里听见父亲说：“我找到那颗螺丝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旧螺丝：“我也找到了。”

父子都没有说“我相信你”。周海生只问：“七天后的事故，你手里有多少原始材料？”

“公开卷七页，技术附件拿不到。”

“那就先别用结论指挥我。”

林岚在旁边迅速写下一行字，推给周屿，问他如何验证时间，周屿照读。周海生想了两秒：“档案柜第三层有一叠空白试验表，我折一张三角，夹进中间，你们找人见证开柜。”

信号结束后，林岚立刻联系档案管理和警方，封存柜三十年未开，铅封编号连续，开柜过程全程录像，第三层文件中间，一张空白试验表折成三角，纸张老化程度与同批材料一致，折痕里积着三十年的灰。

办案人员看着那张纸：“你们昨晚让他折的？”

“对我们是昨晚。”林岚戴着手套，把纸放进证物袋，“对它不是。”

她没有继续解释，回到监测中心，周屿翻开父亲笔记，7月19日那页已经写着：螺丝找到。

折纸放入档案柜，对端身份可暂时相信，时间机制未知。父亲连“儿子”两个字都没写。周屿在自己的记录里也只写：对端具备周海生声纹、旧站环境和实时行动能力，按真实人员处置。

两个人隔着三十年，各自把相信压在一份技术记录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