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谷雨,生来体弱,爹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他们说谷雨是春天的节气,有雨水滋润,万物生长。
可我这把身子骨,像是缺了水的旱地,怎么养都养不肥。
打我记事起,唐似卿就在旁边了。
他比我大两岁,个子却高出我一个头。
小时候他总嫌我走得慢,一把将我扛在肩上就跑。
我趴在他背上,看他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那会儿还不会留疤,脸上干干净净的。
我十三岁那年随父亲进宫赴宴,唐似卿在宫门口等我。
那时他已经入了武行,腰上挂着一把短刀。
我走几步就喘,他二话没说又蹲下来背我。
"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走稳当些。"他嘟囔。
"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你背我背不了几年了。"
我随口一说,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别瞎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背我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后来我果真活过了二十岁,大约是气着他了。
如今我二十有三,在翰林院修书,他是御前武官。
我们住得近,隔一条巷子,他每日下值就来找我。
他来的时候总是带些吃食,有时候是热包子。
有时候是烤饼,有时候干脆拎着一条鱼。
"今天吃这个。"他把鱼往我桌上一放。
我正写字,墨汁差点溅到鱼身上。
"你下回能不能先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他理直气壮。
我懒得跟他争,他就在我屋里翻找锅碗。
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做起饭来倒是利索。
片刻功夫,鱼就下了锅,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搁下笔凑过去,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
"尝尝咸淡。"他把筷子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烫得直吸溜,他哈哈笑。
"咸了还是淡了?"他问。
"正好。"我嚼着鱼肉,心里热乎乎的。
吃完了他也不走,把碗筷洗了,又替我收拾书案。
我的字纸堆得乱七八糟,他一张张理好摞齐。
"你能不能自己收收,"他念叨,"每次来都跟抄家似的。"
"我不会嘛。"我倚在榻上,歪着头看他。
他回头瞪我,可手里叠纸的动作没停。
"你就懒吧,等我哪天不来了,看谁给你收。"
"你不会不来的。"我说。
他没答,只把最后一叠纸整好放在桌角。
冬天我格外怕冷,屋里要烧两个炭盆。
唐似卿来的时候总先搓热了手,才来碰我。
他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皱着眉。
"又不好好穿袜子,说了多少回。"
我被暖得昏昏欲睡,嘟囔着回嘴。
他嘴上骂我,可那双手一直没松。
夜里我咳得厉害时,他就不走了。
在榻边打个地铺,我一翻身他就醒。
"喝水?"他迷迷糊糊地问。
"不喝,你睡。"我轻声说。
可他到底还是起来了,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慢慢喝着,他在旁边坐着,头发乱糟糟的。
昏黄的油灯光里,他脸上那道疤格外显眼。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替我挡的一刀。
宫宴上有人行刺,他扑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刀刃划破了他的脸,血淌了半张。
后来留了疤,我每回看见都觉得心里疼。
他自己却不在意,还拿这道疤吓唬新兵。
"看见没,老子跟人拼刀留下的。"
旁人肃然起敬,只有我知道那疤是为我留的。
春天我总犯咳疾,太医说要多走动。
唐似卿便每日清晨来拖我出门,说是散步。
我裹着厚袍子跟他走在城墙上,风还是凉。
他走在前头,走两步就回头看我。
"快点,走得比乌龟还慢。"
"那你别等我,自己走你的。"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放慢了许多。
我们沿着城墙慢慢走,看城下的炊烟升起来。
有时候遇见熟人,唐似卿就停下来打招呼。
人家问他身边这位是谁,他大大方方揽过我的肩。
"我发小,谷翰林,才子。"
我被他揽得差点没站稳,他却笑得坦荡。
后来他升了将军,忙了些,可每日还是来。
有时候来晚了,我已经靠着案几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披风,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趴在桌对面也睡了,手还握着我的暖炉。
我看着他睡着的脸,那道疤在月光下淡了些。
他皱着的眉舒展开了,像个没烦恼的少年。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他动了动没醒。
我便没有再动,就那样望着他。
窗外有风吹进来,烛火跳了跳。
这日子平平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安稳。
他会骂我懒,会嫌我慢,会唠叨我不穿袜子。
可他也会暖我的脚,替我挡刀,给我做饭。
我活过了二十岁,活过了蓝生,活到了现在。
大约是老天爷也怕他一个人念叨太寂寞。
就让我这颗病歪歪的种子,在他身边多长了些年。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硬的骨头,也是最暖的被子。
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他白背我那些年。
也不能让他白等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