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秋风徐徐,吹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
武侯士卒押着面色铁青的崔浩一行人离去,街市狼藉渐渐被百姓自发收拾干净。那些被马蹄踏碎的果蔬、掀翻的竹筐,皆是市井小民数日辛苦,好在官差秉公记录,责令崔氏照价赔偿,也算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公道。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却依旧有人时不时回头望向石阶旁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
今日西市一事,彻底让市井百姓记住了这个名叫李承泽的少年。
不畏权贵、通晓律法、心怀良善,明明身处最泥泞的底层,却活得比无数世家子弟更坦荡正直。
李承泽收好了摊位上剩余的竹具,将手中百余文钱仔细揣进怀中。这笔微薄积蓄,是他立足长安的第一步底气。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转身,对着身前素衣雍容的女子微微拱手,礼数从容,不卑不亢。
“多谢夫人方才出言相助,解我今日困局。”
若是方才任由崔浩纵容家奴动手,以对方的心性手段,今日他轻则断骨重伤,重则直接横死街头。律法道理再通透,无强权庇护,终究护不住肉身安危。眼前女子谈吐格局、气度威仪远超常人,若非她挺身而出稳住场面、点透国策大局,武侯校尉未必敢如此强硬处置门阀子弟。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他,眸光温润如水,藏着难以言说的怜惜与欣慰。
二十年市井磋磨,风霜苦难压身,却未曾磨掉这孩子骨子里的正直与傲骨。
“举手之劳而已。”她轻声开口,声音温婉动听,“方才我观你言行,通晓事理、深谙民心,绝非寻常市井少年。你这般见识风骨,困于西市陋巷,实在可惜。”
话语真挚,无半分客套轻视,唯有由衷的惋惜。
一旁的长乐公主李丽质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承泽,小脸上满是崇拜。宫中饱学大儒无数,世家公子更是比比皆是,可她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人。能造济世巧物,敢怼门阀权贵,遇事从容不迫,谈吐气度远超常人,哪怕身着粗布破衣,也难掩一身风华。
“大哥哥你好厉害!”小姑娘忍不住开口夸赞,声音软糯清甜,“那些凶巴巴的坏人,被你几句话就制服了!”
李承泽闻言,眉眼稍缓,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眼前少女锦衣素雅、灵气纯净,眼神澄澈无垢,不染半分市井污浊与朝堂算计,显然是养在深闺、备受呵护的尊贵少女。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在人心诡谲的长安城,极为难得。
“不过是讲道理罢了。”他淡淡回道。
长孙皇后看着二人互动,心中微暖,随即话锋一转,轻声询问:“不知少年师从何人?何以通晓律法、洞悉民生利弊?”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无根无凭的市井流民,无名师教导,无书卷研读,如何能懂贞观新政内核,知晓饮水防疫之理,更能精准拿捏律法尺度,字字句句贴合治国大道?
李承泽早有腹稿,神色坦然应答:“草民无师无派,未曾入塾读书。只是常年混迹市井,见百姓疾苦、观世事百态,日久天长,便悟出几分粗浅道理。律法护万民,本就是天经地义,何须名师传授?”
他将一切归结于市井阅历、自身观察,完美掩盖了穿越者的秘密。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愈发惊叹。
生而知之,观世悟道。
这般天资,旷古烁今,纵使朝堂诸多天才文臣,年少之时也未必有这般通透悟性。
“难得,实在难得。”她轻声感慨,随即从腕间取下一枚温润通透的羊脂玉佩。
玉佩纯白无瑕,纹路精致,雕刻着极简的流云纹路,触手生温,是宫中特制的御用配饰,寻常权贵都难得一见。
她将玉佩递到李承泽面前,语气温和:“少年人,今日相逢即是有缘。这枚玉佩赠予你,权当谢你为民解忧、心怀良善。日后若遇难处,持此玉,可保你在长安市井无虞。”
这不是简单的酬谢信物,而是她暗中给予的庇护。
她暂时不能、也不敢当众相认。二十年前的宫廷秘辛牵扯太广,后宫势力、皇子派系、门阀朝堂错综复杂,贸然曝光李承泽的身份,非但不是恩赐,反而是杀身之祸。太子李承乾敏感暴戾,魏王李泰野心勃勃,一旦知晓还有一位嫡出皇兄流落民间、天资卓绝,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暗中除之。
在他没有足够实力立足朝堂之前,隐匿,才是最大的保全。
而这枚玉佩,是她身为皇后的无声承诺。长安上下暗卫、宫掖势力、心腹官吏,皆识此玉。只要玉佩在手,市井滋扰、小官刁难、门阀私怨,皆可一一化解。
李承泽目光落在玉佩之上,眼底眸光微深。
他熟读唐史,深谙宫廷器物规制,一眼便看出这枚流云玉佩绝非民间凡物,是正统内宫御用之物。
再结合女子雍容无双的气度、随行护卫的宫廷肃杀气息、对贞观国策的极致了解,以及出手便是御用玉佩的手笔,心中已然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大唐文德皇后,长孙无垢。
站在他身前,温柔护住他、怜惜他、暗中为他铺路的,是他这一世血脉至亲,是贞观最贤德的皇后。
知晓真相,他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无尽的唏嘘。
二十年流落凡尘,无人问津,无人庇护,受尽底层疾苦。他的母后就在这长安深宫,日日牵挂,夜夜惦念,却受制于时局,只能隐忍不敢认亲。
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李承泽没有戳破身份,郑重抬手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温润玉面,似是感受到了跨越二十年的亲情暖意。
他躬身深深一揖,礼数端正,真心实意:“多谢夫人厚赠。此物贵重,泽铭记于心。”
他没有故作清高推辞,乱世浮沉,蛰伏求生,最忌矫情。这份庇护,他当下正好需要。
长孙皇后见他坦然收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柔声道:“天色不早,我与小女该回宫了。少年人,你天资卓绝,切勿困于市井方寸。长风有期,潜龙终有腾飞之日。”
短短两句,暗藏期许,道尽她对这个失散幼子的厚望。
“后会有期。”
李承泽微微颔首。
长孙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满心牵挂与隐忍,转身牵着长乐公主缓缓离去。少女几步一回头,亮晶晶的眸子始终落在李承泽身上,满心不舍。
看着两道清雅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李承泽才缓缓站直身子,握紧了手中玉佩。
微凉玉质,沉甸甸的,是亲情,是庇护,更是沉甸甸的未来。
他清楚,今日西市一事,看似圆满落幕,实则祸根已埋。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核心门阀,世代高傲,从不受辱。今日崔浩当众被布衣少年折辱,被官差依法治罪,崔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只是开端,往后,市井刁难、暗中构陷、栽赃打压、阴私报复,只会接踵而至。
门阀掌控长安半壁舆论与基层势力,想要捏死他这个无根无凭的市井流民,如同捏死蝼蚁。
若不是今日长孙皇后暗中撑腰,若不是他借律法抢占大义,此刻的他早已身殒。
“崔氏……”
李承泽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
贞观盛世,荣光万丈,可桎梏也根深蒂固。门阀垄断仕途,把持地方民生,兼并土地,压榨百姓,蚕食大唐根基。
今日崔浩的嚣张,不过是整个门阀阶层的缩影。
他若想安稳立足,若想日后入局朝堂、改革盛世、改写大唐宿命,首先要破的,就是这盘根错节的门阀枷锁。
“等着吧。”
李承泽抬头望向巍峨耸立的皇城方向,秋风拂动他破旧的衣袍,身姿挺拔如松。
龙困浅滩,只是暂时蛰伏。
他手握皇后庇护,身怀千年远见,胸藏治世良策,又岂会困于小小市井纷争?
今日一文钱营生立足,明日便可搅动长安风云。
收起玉佩,他不再多想,转身返回贫民窟的破旧茅屋。
眼下最要紧的,是彻底站稳脚跟,积累资本,积累人脉,积累足以自保的实力。
回到狭小简陋的茅屋,他关好破门,将玉佩小心翼翼贴身藏好,随后倒出怀中所有铜钱,一一清点。
今日摆摊半日,除去零星损耗,一共攒下一百二十七文。
在贞观底层,足以支撑他数日温饱,可依旧杯水车薪。
净水滤筒利润微薄,只能解决温饱,无法积累原始资本,更无法对抗门阀报复。想要快速崛起,必须拿出更高阶、更贴合大唐民生、利润更高的东西。
李承泽盘膝坐于土榻之上,脑中飞速思索。
贞观初年,百业待兴,无数现代简易技术,皆是碾压时代的绝世商机。
制糖、制皂、蒸馏净水、改良农具、新式窑火、简易造纸……
诸多门路之中,最适合当下零成本起步、见效最快、市场需求最大、无人垄断的,唯有简易皂角去污膏。
大唐百姓清洁困难,权贵用名贵皂角、香料去污,寻常布衣只能用草木灰洗手洗衣,粗糙伤手,去污效果极差,且无杀菌之效,极易滋生疫病。
他只需利用草木灰、动物油脂、少量草木香料,便能制作出简易香皂膏,成本极低,售价亲民,家家户户皆需。
不仅能快速敛财,还能改善市井卫生,减少疫病蔓延,积攒民间声望。
声望,是乱世立足、入局朝堂最无形、也最坚硬的资本。
一念既定,李承泽眼中锋芒愈盛。
今夜炼制去污皂膏,明日西市重启新营生。
待资本充足,便可租下铺面、脱离贫民窟、收拢市井流民、搭建自己的底层人脉班底。
一步步铺路,一步步布局。
窗外秋风渐冷,暮色浸染长安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出这座盛世帝都的繁华与暗流。
茅屋之内,少年静坐微光之中,眼底藏着远超时代的沉稳与野心。
龙困浅滩非长久,一朝风起上青云。
贞观三年的长安,属于权贵勋贵、名臣猛将的棋局,从今夜开始,将要多一枚,由他李承泽亲手掌控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