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凛冽的寒风如脱缰的猛兽般席卷而过。
牛蕊单薄的身子瑟缩着,将冻得僵硬的手指一寸寸缩进狐裘袖口。
她指甲缝里还留着白日抄经蹭上的金粉,在黯淡的雪夜中泛着微光。
西厢房的雕花窗棂在狂风中发出令人揪心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牛蕊借着清冷的月光,神情凝重地将一根枯枝折成九段。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宛如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紧接着,她在雪地上全神贯注地摆出残缺的雁门阵图。
每一段树枝的摆放,都倾注了她对过往与未来的复杂心思。
“郡主又在玩树枝?”
一个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在夜里炸响。惊得檐角的寒鸦扑腾起翅膀,也让牛蕊的心猛地一紧。
她身子瞬间僵住,手中未放妥的枯枝从指缝间滑落。
她急忙转头,只顾临安的见哑巴暗卫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廊柱后。
他脸上的玄铁面具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芒光。
牛蕊心中慌乱,他不是哑巴吗?
可她不敢细想,只是下意识用狐裘下摆扫过雪地,妄图掩盖那未完成的阵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哑巴暗卫突然抽出腰间短刀,刀柄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什么人!”
远处瞬间传来巡夜侍卫的呼喝声。
牛蕊惊恐万分,迅速蜷缩成团躲进廊柱的阴影中。
她眼睁睁看着哑巴暗卫将刀鞘甩落在雪地,随后如黑色闪电般隐入黑暗。
没过多久,顾临安裹挟着风雪匆匆赶来。
他微微眯起眼,用剑尖挑起牛蕊散落一地的狐裘。
锦缎下露出半截绣着并蒂莲的里子,那是大婚前皇帝以镇北侯府名义送来的添妆之物。
牛蕊低垂眼眸,佯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但她的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虎符留下的烙痕。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勾起了她父兄战死前的记忆。
那时天色尚未破晓,父亲将滚烫的虎符按在她掌心,声音沙哑地说:“阿蕊,一定要去着看北疆的雪。”
可再次听到父兄的消息,却是他们马革裹尸,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顾临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突然挥剑劈碎了廊下摇椅上的锦被。
雪片裹挟着鹅绒扑在她脸上,她敏锐地嗅到剑尖传来的刺鼻血腥气。
脑海中浮现出今早暗卫来报的消息:顾太师昨夜处决了三个替罪羊。
“太子殿下明日要我进宫。”顾临安转身时,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他声音冷淡地说,“你也该去给储姑娘奉茶赔罪。”
牛蕊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悄将染血的枯枝藏进袖口。
她的目光扫过佛堂,供着的观音像眼角有条细缝,她曾在那缝里藏过突厥细作的密信。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砖,她的思绪被拉回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她不顾一切跑死好几批马赶到北疆,却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废墟里,看着父兄的首级被高悬在城门上示众。
思绪回笼,她回屋。
二更梆子响过三声,哑巴暗卫如幽灵般翻窗进来。
他熟练地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丝碳。
早在三天前她嫁入太师府那日,只有这个哑巴暗卫一直在暗中帮她。
“展锋?”牛蕊试探性地轻轻开口。
面具上的铁叶发出细微震颤,哑巴暗卫的手指猛地攥紧刀柄,整个人瞬间如临大敌。
牛蕊微微咬了咬泛白的嘴唇,缓缓解下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放在窗台上。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物件,羊脂白玉上还凝着陈旧的血渍。
哑巴暗卫的喉结滚动两下,眼神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转身时带走了玉佩,动作迅速而果断。
牛蕊清楚地听见他足尖点地的轻响,他从窗户离开。
她忽然发现窗棂上多了些划痕,那是哥哥的镇北军才知道的暗号“归”的变体。
她心里愈发肯定哑巴的身份。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用小刀划花归字痕迹。
不时雪越下越大,牛蕊坐回桌边,用冻僵的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缓缓画了半朵曼陀罗。
那是突厥的图腾,她曾在储水月的帕子上见过。
水还未干透,窗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储水月的婢子尖声叫道:“郡主又弄坏姑娘的冰裂纹茶盏了!”
牛蕊无奈地蜷缩进散发着霉味的被褥中。
不一会她就听见去而复返的顾临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毫不留情地扯开被子,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度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顾临安的拇指碾过她掌心,眼神冷漠而带着玩味:“明日宫宴,你该让储姑娘消消气。”
牛蕊垂眸,思绪飘回十年前的庆功宴。
那时顾临安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顾太师独子,他还有一个哥哥。
而她是北疆最耀眼的女将军。
在那场庆功宴上,顾临安曾为她挡过突厥刺客的毒箭。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他们早已物是人非。
他松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转身离开。
牛蕊在他走后,傻气的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绝。
她默默数着顾临安离开的脚步声。
半晌,她将藏在发间的银针插入炭盆。蓝焰腾起的瞬间,照亮了她坚毅的脸庞。
她缓缓起身透过破烂的窗纸,清楚地看见哑巴暗卫半跪的身影。
他正在雪地里专注地修改她布防图的漏洞,仿佛在守护着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