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慕允棠还在等裴时衍的回答。
裴时衍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嗓音带着几分慵懒:“老头子不用智能手机。他只记得淮城慕家有个孙女,叫慕允棠。至于长什么样,他没见过照片,只是和慕老爷子通电话的时候,听说各方面都很优秀。”
“老爷子对多年好友很信任的。”
慕允棠恍然。
以前她跟着裴姝来老宅蹭吃蹭喝,老爷子一口一个“棠棠”叫得亲热,但从没问过她的全名。在老爷子眼里,“慕家大小姐”和“棠棠”完全是两个人。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西山半山腰的裴家老宅。
典型的中式园林,占地广阔,假山流水间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管家陈伯早早候在门庭下,见车停稳,快步迎上前拉开车门。
只是在看见慕允棠的瞬间,呆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三爷,太太。”陈伯躬身行礼,顺势压低声音,“老爷子在正厅等候多时了。大爷一家也在。”
大爷一家,那就是裴姝的父母了。
慕允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风衣下摆。
正厅内。
裴老爷子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
裴姝和父母坐在下首。
“老三这次办事利索。”老爷子吹了吹茶沫,满面红光,“慕家那丫头我打听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待会人来了,你们都客气点,别拿京城世家的架子压人。”
裴姝正啃着苹果,闻言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地嘟囔:“爷爷,等会您悠着点,别吓着她才是真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时衍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慕允棠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爸。”裴时衍站定,开口。
慕允棠跟着低头,硬着头皮喊人:“爸。”
正厅内死一般寂静。
啪嗒。
裴老爷子手里的核桃掉在青砖上,滚出去老远。
裴姝手里的苹果第二次掉在地上,这就改口了?!确定不挣扎一下吗?
坐在左侧的裴家老大裴明远,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棠棠?”老爷子猛地站起身,中气十足的声音当场劈了叉。
慕允棠抬起头,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是我。裴爷爷……不对,爸。”
老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红木拐杖,指着裴时衍的鼻子:“你个混账东西!我让你去淮城提亲,你把棠棠给祸害了?!”
裴时衍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稳:“娃娃亲定下的就是她。”
“放屁!”老爷子拐杖杵得震天响,“棠棠才多大?你大她整整八岁!你这叫老牛吃嫩草!你简直是个禽兽!”
慕允棠没忍住,嘴角疯狂上扬。
她脑补的“年度家庭伦理大戏”,果真上演了,连台词都一字不差。
裴时衍侧身,挡在慕允棠身前:“爸,证已经领了。”
“你还敢提!”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推开裴时衍,将慕允棠拉到自己身边,变脸比翻书还快,语气瞬间柔和,“棠棠啊,是不是这小子逼你的?你别怕,爷爷……不对,爸给你做主!这婚咱们退了!”
“爸,不能退。”慕允棠憋着笑,顺着老爷子的话往下接,“聘礼我都收了,观澜邸的房子也过户了。”
老爷子一噎,狠狠瞪了裴时衍一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裴明远在一旁擦干嘴角的茶水,咳嗽一声:“老三,这事儿你办得确实……出人意料。”
裴姝坐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捂住脸:“爸,别说了。我现在看到她,脑子里全是我叫她小婶的画面,我想死。”
正厅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瞬间变成了一场闹剧。
晚饭摆在偏厅。
饭桌上,裴老爷子全程无视裴时衍,不断用公筷给慕允棠夹菜。
“棠棠,多吃点。剧院排练辛苦,你看看你瘦的。”老爷子把一盅燕窝推到她面前,“以后老三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打断他的腿。”
“谢谢爸。”慕允棠乖巧点头。
裴时衍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对老爷子的威胁充耳不闻。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除了裴姝全程低头扒饭,试图降低存在感。
饭后。
老爷子放下筷子,神色严肃了几分。
“老三,跟我来趟书房。”老爷子站起身,“明远,你也来。”
裴时衍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慕允棠:“去我房间休息一会,结束了我叫你。”
“好。”慕允棠点头。
管家陈伯领着慕允棠上了二楼。
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入眼是极简的黑白灰配色,和观澜邸的主卧如出一辙。
“太太,这是三爷以前住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陈伯恭敬地退了出去,“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按铃。”
房门关上。
慕允棠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靠窗的位置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
她闲来无事,走到书架前浏览。
全英文的金融著作、厚重的企业管理案例,枯燥得让人眼晕。
她的视线落在书架最底层。
那里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密码盒。
盒子没有上锁,锁扣半开着。
慕允棠本无意窥探隐私,但盒子边缘露出的一抹熟悉的票根颜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蹲下身,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机密文件,也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
只有厚厚一沓票根,和几张洗出来的照片。
慕允棠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票根。
【中央剧院古典舞《惊鸿》——主演:慕允棠。时间:三年前。】
她愣住。
往下翻。
【国家大剧院《水袖》——主演:慕允棠。时间:一年前。】
足足二十多张票根。
每一场,都是她的演出。每一张票的位置,都是绝佳的VIP正中。
而她,从未在台下见过裴时衍。
慕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票根,拿起压在最底下的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背景是淮城慕家庄园的后花园。
十八岁的慕允棠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正在草坪上下腰。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青春张扬。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
【我的小未婚妻,长大了。】
字迹张狂,透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咔哒。
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响起。
慕允棠猛地回头。
裴时衍站在门口。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视线越过宽敞的房间,精准地落在了她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盒子上。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
金丝眼镜后的黑眸,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