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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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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的春雨缠人,从二月末下到三月中,淅淅沥沥地缠着屋檐滴下来,把苏家东跨院那株老梅的花瓣打得七零八落。


苏苡念正蹲在廊檐底下捡花瓣。


她蹲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裙子下摆洇了水,春桃从灶房端了热粥过来,远远看见她缩成小小一团,半边身子都要探到雨里去,登时急得把粥碗往栏杆上一搁,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拽她胳膊。


“我的祖宗!这什么时辰了您在外头淋雨?老太太那边传话过来了,辰时三刻去前厅认亲,您看看您这衣裳……”


春桃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话,手上使劲把苏苡念往廊里拽。苏苡念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只是慢吞吞地把手里最后一瓣梅花放进膝上的绢袋里,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子口沾了泥,裙摆洇湿了一大片,确实没法见人。


“姑娘,您到底捡这个做什么?”春桃把她往屋里推,嘴上抱怨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去箱笼里翻换洗衣裳,“前几日落的花更多,也没见您收拾过,偏偏今日老太太要见客……”


苏苡念坐在床沿上,慢吞吞地把绢袋里的梅花倒出来,摊在手心里数。数到第十三片的时候停住了,把花瓣重新拢回绢袋里,系紧袋口,放进枕边的针线笸箩底下。


春桃看见她做这些,喉头那句“别弄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伺候苏苡念三年了,知道这位三姑娘有时候会做一些旁人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所以然,问急了苏苡念就抬着那双蒙了灰似的眼睛看你,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三年前苏家大房太太过世的时候,苏苡念才十二。在苏家她原本虽然不算多出挑,但也是认认真真跟着先生读了书的,《女诫》背得顺溜,算盘打得清清脆脆,一手小楷被老太太夸过有风骨。


过了一月,她爹苏明远也没了,她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一夜之间塌了。先是整日整日不说话,后来开始说话的时候舌头就捋不直了,一句囫囵话都讲不全。


家里长辈请了广陵城最好的大夫来看,说是“情志郁结,痰迷心窍”,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喝下去不见好。老太太又请了法华寺的师父来做法事,做完了苏苡念倒是不闹了,只是从此目光涣散,反应迟钝,像个被拨慢了针脚的漏刻,什么都比旁人慢好几拍。


春桃是那个时候被派来东跨院的。起初她心里头还存着指望,觉得姑娘年纪小,养几年兴许就好了。


可这三年过去,苏苡念非但没好,反而愈发呆钝。


春桃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隔着帐子看苏苡念安静的侧影,心里酸得发胀。大房老爷太太在天有灵,看着独女变成这个样子,该有多疼。


“姑娘,今日二房柳太太的娘家侄女来了,老太太让您过去认亲。”春桃把一件簇新的桃红比甲抖开给苏苡念换上,又蹲下去替她系裙带,“听说那林姑娘生得极好,还会作诗,柳太太当亲闺女似的疼。您待会儿见着人,记得问个好,旁的不要多说。”


苏苡念低着头,看春桃的手指在裙带间翻飞,系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她忽然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个蝴蝶结,指尖在缎带上捻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姑娘?”春桃仰起头。


苏苡念抬起脸来,那张消瘦的小脸上浮出一层茫然的神情。


“婉……表妹。”她慢慢地,含混地说,“她叫什么来着?”


“林婉。”春桃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双木林,婉约的婉。”


苏苡念点点头,春桃去拿梳子来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苏苡念低垂的眉眼,睫毛覆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真切她眼底的神色。


—苏府前厅—

前厅里果然热闹。苏苡念和春桃走到门口的时候,里头正传出一阵笑声,苏苡念在门槛前顿了一下,一只脚跨过去了,另一只脚还留在外头,就那么半身探进去地站着,扶着门框,一脸怯意。


“念姐儿来了!”二房柳氏第一个看见她,立刻扬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她说着亲自起身过来拉苏苡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厅里带。


厅里坐了好几个人。老太太还没来,上首的位置空着,左右两溜椅子上坐着苏家几位姑娘。大娘苏芷坐在左边最前头,手里捏着绣绷子,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看了苏苡念一眼,又低下去了。二娘苏蓉在她下首,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一页,拿眼角余光瞥了苏苡念一下。


而柳氏身边坐着一个穿鹅黄春衫的少女,正侧着头看苏苡念,一双眼睛弯弯的,瞳仁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说不出的灵动讨喜。


她生了一张瓜子脸,柳叶眉,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抿着,整个人的气韵像三月枝头刚绽的玉兰,新鲜、娇嫩、恰到好处的矜贵。


“这就是三表姐吧?”那女子站了起来,朝苏苡念盈盈一福,“常听姑母提起,说三表姐最像大舅母。”


她说着已经走到苏苡念跟前来了,很自然地伸手去拉苏苡念的手。


“三表姐的手好凉。”她笑盈盈地说,偏头招呼身后的丫鬟,“去把手炉取来。”


然后她拉着苏苡念往旁边的绣墩上坐,挨得很近,近到苏苡念能闻见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那香味很淡,但很特别,不像广陵城里时兴的脂粉味,倒像是从什么贵重香料盒子里沁出来的。


苏苡念被她按着坐下,整个人缩在绣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林婉又跟她说了几句什么,问她平时做些什么,苏苡念含含糊糊答了绣花,又问绣什么,苏苡念答绣花儿,再问喜欢什么点心,苏苡念答吃点心。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颠三倒四的,像一只只会学舌的鹦鹉。


苏蓉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掩着嘴角轻轻笑了一声:“婉表妹别问了,我三姐就这样,问急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话说得轻巧,像一句无心玩笑,柳氏却拿眼风剜了她一下,转脸又对苏苡念笑道:“念姐儿别理你二妹,她嘴上没把门的。你婉表妹带了好些广陵没有的点心来,待会儿尝尝。”


林婉已经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碟桂花糕,递到苏苡念面前。苏苡念看了一眼那碟糕,雪白的米糕上缀着金黄的桂花蜜,确实跟广陵城常见的做法不太一样。


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林婉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逡巡,从眉眼到唇角,像鉴赏一件刚入手的古玩,翻来覆去地看成色。


“好吃。”苏苡念含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糕屑。


林婉笑了,那笑容跟方才不大一样。她伸手想去替苏苡念擦嘴角的糕屑,指尖刚抬起来,苏苡念已经自己用手背蹭了蹭,把碎屑蹭到了腮帮子上。


苏苡念低着头,但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林婉腕间露出一截红绳,系着一枚小指大小的玉扣,白玉质地,上面刻着缠枝莲纹。那玉扣成色不算顶级,边角还有些磨痕,像是戴了好些年了。


但苏苡念注意到那根红绳是新的,颜色鲜亮,绳结处也没有磨损的毛边,跟玉扣本身的旧意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在玉扣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她抬起脸来,看着林婉腰间的白玉佩,慢吞吞地说:“婉表妹的腰佩……真好看。”


林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白玉佩,笑得谦虚:“姑母赏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她说着又拉了拉苏苡念的手,“三表姐若是喜欢,改日我让家里再送一块来。”


苏苡念没接话,只是又把头低下去了。


前厅又热闹了一会儿。老太太派了婆子过来传话,说让三娘子去库里挑几匹料子给表姑娘做见面礼。柳氏推着苏苡念站起来,苏苡念朝林婉点点头,又朝柳氏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林婉一眼。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地跨过门槛出去了。


春桃跟在她身后出了前厅,过了月洞门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姑娘您方才老盯着人家腰上看,没得让人以为您眼馋她玉佩呢。”


苏苡念没答,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春桃小跑着跟上她,经过东院那丛迎春的时候,苏苡念又停了。


春桃看着她蹲下去,伸手在迎春根部潮湿的泥土里拨了拨,拨出两片碎瓷片来。那碎瓷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釉色青白,上面隐约有花纹,苏苡念把两片碎瓷对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看了几息,把碎瓷又埋回土里,用手掌把土压实了。


春桃忍不住了:“姑娘,那是什么?”


苏苡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春桃。但她开口的时候,那句话出乎意料地清晰:“去年腊月,有人摔了一只青瓷莲花盏。”


春桃愣住了。去年腊月,老太太房里确实碎过一只青瓷莲花盏,据说是大房太太留下的旧物,老太太让人扫出去扔了。


当时春桃还觉得可惜,那盏子成色极好,碎得也蹊跷。好好地摆在多宝阁上,怎么突然就掉下来了。她当时随口问过一句,老太太的丫鬟说是猫碰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苏苡念已经转身走了。春桃站在原地,看着苏苡念的背影在回廊拐角处消失,忽然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那只青瓷盏碎的时候,苏苡念正病着,烧得人事不省,躺在床上三天没下地。她是怎么知道碎瓷埋在哪里的?又是怎么知道那两片能对上?


春桃打了个哆嗦,赶紧追了上去。


老太太的库房在东院后头,三间阔的房子,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常年锁着,钥匙在老太太腰间挂着。苏苡念到的时候老太太还没来,婆子让她在外间等着。苏苡念就站在外间那排博古架前,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春桃站在她身后,还在想方才那碎瓷的事,心神不宁。她看着苏苡念的侧影,忽然注意到苏苡念的耳垂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那道疤春桃以前从没留意过,此刻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却格外显眼。


“念姐儿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春桃赶紧回神行礼。老太太由丫鬟搀着走进来,扫了苏苡念一眼,径直去开里间的柜子挑料子。苏苡念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老太太挑了几匹绸缎出来,让苏苡念选。苏苡念老老实实一匹一匹摸过去,最后挑了一匹石榴红的妆花缎和一匹鹅黄的素绸。


老太太点点头:“你婉表妹穿鹅黄好看。”她又让丫鬟另外包了两匹蜀锦,“算我赏的。”


苏苡念抱着那匹鹅黄素绸站在旁边,目光似乎无意地往库房最里面瞟了一眼。那里有一个紫檀木的柜子,柜门上了锁,锁头擦得锃亮。


春桃知道那柜子里头放着苏家的地契文书和几本老账册,老太太隔三差五会开一次,每次都是亲自用钥匙开,从不假手于人。


从库房出来已经快晌午了。春桃拎着食盒跟在苏苡念身后回东跨院,进了书房,苏苡念把料子往旁边椅子上一放,自己坐在书案后面,打开了那三本佛前供品的账册。


春桃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布在桌上,眼角余光看见苏苡念的手指在其中一本账册的某一页上停住了。


她凑过去看,那一页记的是去年三月法华寺进香的供银,五十两,后面有一行朱砂批注,写了个“疑”字。那字迹遒劲有力,末笔的勾画微微上扬,春桃认得,那是苏明远的笔迹。


她的眼眶猛地一热。但就在她别过脸去假装盛汤的当口,她听见苏苡念翻页的声音很轻很轻,等她端着汤碗转回来的时候,苏苡念已经把账册合上了,低着头扒饭。可春桃看见那本账册中间的书脊缝里,夹着一角发黄的纸片,露出一丁点边。


她想伸手去抽出来。苏苡念忽然抬起了头。


那一眼让春桃打了个寒战。苏苡念看她的目光清凌凌的,但只一瞬,那目光就散了,苏苡念含含糊糊地说:“我要喝汤。”


春桃赶紧把汤碗递过去,等她再去看那账册的时候,纸角已经不见了。她端着托盘站在桌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苏苡念喝汤的细微声响。


春桃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腊月老太太房里碎的那只青瓷莲花盏,她后来听洒扫的婆子提过一嘴,说那盏子碎得不寻常,博古架那么高,盏子掉下来的话应该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可碎瓷是从院子里扫出来的。


婆子说的时候没当回事,当闲话讲的。


春桃当时也没往心里去,此刻站在苏苡念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稠密的雨幕,她忽然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碎瓷被人故意从屋里拿到院子里的。可谁会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做了又为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苏苡念的发顶,苏苡念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春桃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目光落在苏苡念耳垂上那道细疤上的时候,她心里头又咯噔了一下。


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她伺候三年,从前竟从没注意过。


午饭后苏苡念照例要小憩。春桃服侍她躺下,放下帐子,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坐在脚踏上守着。她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半页纸角,那道疤痕,那两片碎瓷。


她想了很久,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她没听见里间极轻极轻的响动。


帐子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在枕下摸了摸,摸出一枚掌心大的铜镜。那铜镜被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枝瘦梅,苏苡念的拇指在梅花枝干上用力一按,枝干中间弹开一条细缝,里面卷着一片极薄的纸。


她把纸展开来。


那上面的字极小,她得眯着眼凑到帐缝漏进来的光线下才能看清。五十万两。广陵修堤银。户部拨付。经苏明礼之手。转交周敬之。平昌钱庄。


她盯着“平昌钱庄”四个字看了很久。林婉的舅舅柳明章,是平昌钱庄的二掌柜。林婉腕上那枚缠枝莲玉扣,跟这纸上拓下来的半枚印章边角一模一样。那枚玉扣的另一半,应该就在苏家某个地方藏着。


在哪呢?


她把纸卷好藏回铜镜里,铜镜塞回枕下。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她想起方才在林婉腕间看见的那截红绳,崭新的绳结,跟旧玉扣全不搭调。像是有人特意把玉扣翻出来,换了新绳子,让林婉戴着走进苏家大门来。


可那个人是谁?是柳明章?还是别的人?那玉扣原本的主人是父亲的那位故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而那只去年腊月碎掉的青瓷莲花盏,又是谁故意打碎的?打碎了,又为什么要把碎瓷埋到东院的迎春底下?


问题攒了一大堆,像一团乱麻缠在胸口。


但她不着急,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林婉腕上那枚玉扣是新戴的。林婉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那枚扣子的来历,只是被人嘱托了要戴好,不要摘。


苏苡念在昏暗里慢慢弯了弯嘴角,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打更声,笃,笃,笃,从东街一直传到西街,在广陵城潮湿的春夜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余音。


她闭着眼,在心里把方才那卷纸上最后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平昌钱庄。


明天她得想个办法,去一趟平昌钱庄。或者至少,得让林婉再多露几次手腕。


她这样想着,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可她没想不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广陵城七八条街巷,在一间四面透风的暗室里,有个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盏冷透了的茶。


他面前摊着一幅广陵城的舆图,图上苏家大宅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一个极淡的圆。圈外密密麻麻标着好些名字和箭头,其中最粗的那一根,从苏家东跨院的位置伸出来,穿过大半个城池,箭头末端指向一个地方。


平昌钱庄。


仲子澜用指尖叩了叩那个朱砂圈,他身后站着的人低声问:“大人,苏家那边今日来了客。”


“我知道。”


“要盯着么?”


仲子澜没回答。他端起那盏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舆图上苏家东跨院的位置,看了很久。


“不必了。”他说,“她自己应付得来。”


身后的人没再问。暗室重新安静下去,只剩雨声把广陵城裹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谁在棋盘的那一头,落下了第一颗子。


仲子澜看着窗外,轻笑一声:“苏苡念,但愿你不要死的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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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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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玉

作者: 明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