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滔滔,终渡南北。
老旧渔船稳稳靠上北岸石堤,船板轻触石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步跨上北地土壤,风息骤然不同。
南岸风,是江南湿软、淮北荒燥,裹着草木血腥、流民悲苦;北岸风,是辽阔苍劲、沉凝冷肃,遥遥千里铺向帝都,无形之间便压得人心头沉静。
脚下泥土不再是山野荒泥,而是规整夯实的官道堤土。沿岸杨柳成行,堤岸宽阔平整,远处阡陌纵横、良田铺展,人烟渐渐稠密,与淮北境内的残墟荒村、死寂山道,俨然是两个世道。
真正的京畿腹地,至此而始。
众人依次登岸,回身远眺。
滔滔淮水隔断南北,一路追剿不休的漕运私兵、地方密探、山野匪寇,尽数被拦在淮南旧地。
逃亡之路,彻彻底底终结。
可无人敢有半分松懈,心底反倒愈发沉凝。
逃途已尽,朝堂方临。
方文立在北堤之上,抬手舒展筋骨,目光望向北方无尽平川,低声感慨:“跑了一路,总算不用日日躲躲藏藏、枕戈待旦。可我心里清楚,真正难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山野追杀,是明刀明枪、以命相搏。
而京华风波,是暗箭藏锋、人心叵测、权术噬人。
宇化惜缓步踏上官道,抬手拂去衣衫风尘,眼神审慎眺望远方:“京畿地界,无一处无眼线,无一时无暗流。漕运只是朝堂浊恶的末梢,真正盘根错节的权臣势力、百年积弊,尽数盘踞帝都之中。”
一路所见的屠村苛政、关卡围杀、朝野勾结,不过是冰山一角。
苏钰禾抱紧怀中布囊,指尖抚过秘录边缘,心绪百转千回。
自江南家破人亡、雨夜出逃,她步步皆是绝境,日日只为求生、为存下这卷万民凭证。
如今踏足京土,逃亡落幕,昭雪与济世的征途,方才启幕。
慕白站在身侧,趁着岸边无人,取出干净布条与仅剩的伤药,低头简单处理臂间刀伤。衣袖翻开,皮肉翻卷的伤口狰狞刺眼,一路强忍奔波,伤口早已发炎泛红。
苏钰禾见之,心头微涩,主动上前,伸手接过布条,细细替他包扎。
她动作轻柔细致,指尖轻缓,避开伤口患处。暮色落在她垂首的侧颜,安静又认真。
乱世一路,皆是他护她。
此刻安稳片刻,她亦想护他几分。
“入京之后,暗流汹涌,千万珍重自身。”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郑重,“你的安危,从来不止关乎你一人。”
慕白垂眸望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温色,轻轻颔首:“我知晓。我会好好活着,陪你等到公道昭彰,等到山河清明。”
萍水相逢,一路生死与共。
乱世浮萍的羁绊,早已胜过寻常知己,入骨入心,难舍难分。
素素牵着贝贝立在堤边,看着平坦宽阔的北地官道,小姑娘眼中褪去惶恐,多了几分希冀:“前面就是京城了吗?是不是很快,就没有人再欺负百姓了?”
素素温柔轻抚她的发顶,轻声应答:“会的。我们千里奔赴,就是为了这一日。”
休整片刻,众人重整行装,顺着官道向北慢行。
京畿官道不同于乡野小路,平整宽阔,车马往来不绝。赶路的书生、行商的旅人、归乡的百姓、巡路的兵卒,各行其途,烟火繁盛,一派太平盛景之貌。
可唯有亲历过淮南血泪的几人知晓——
这眼底的太平,是粉饰的虚华。
盛世皮囊之下,藏着溃烂的根基、滔天的冤屈、万千枉死的苍生。
行出数十里,天色渐明晨雾。
帝都方向,遥遥升起一层厚重白雾,笼盖千里平川,朦朦胧胧,遮断山河视野,看不清城郭真容,只余一片苍茫雾色。
那是京华浓雾,亦是朝堂迷雾。
藏忠奸,藏黑白,藏权谋,藏无尽人心诡谲。
“京城常年多雾。”宇化惜望着远方雾色,低声道,“世人皆道京华雾柔,衬帝都雍容繁华。可入仕之人皆知,京华雾重,最能掩污、最能藏恶。多少冤屈、多少权谋、多少血案,皆隐于这漫天雾色之中,无人知晓,无人揭穿。”
众人步履微顿,心神沉沉。
前路那座繁华帝都,是天下人心所向的盛世中心,亦是半朝权贵盘踞的黑暗深渊。
他们怀揣一卷倾覆朝局的秘录,孤身入局,无异于以身闯虎穴、执火探深渊。
“接下来如何行事?”方文沉声开口,“我们无权无势,无靠山无门路,贸然入京,只会如同羊入虎口。”
宇化惜早有筹谋,缓缓道来规划:
“不直接入城。
京畿外围有一座清平县,紧邻帝都,往来学子、商贾云集,鱼龙混杂,最是适合落脚藏身。我们先入清平小镇休整,打探朝中局势、官员派系、漕运权贵脉络,寻得可靠人脉、稳妥契机,再伺机踏入京城。”
慕白微微颔首,补充道:
“眼下朝野半朝牵连,权贵抱团锁死真相。贸然呈上秘录,只会瞬间被势力碾压,秘录被毁、众人身死,万千百姓冤屈永远尘封。
我们要等。
等一场风起,等一处破绽,等一个敢接万民沉冤、敢逆半朝浊恶的正直之人。”
苏钰禾抬眸,望着漫天京雾,目光澄澈而坚定:
“我们不急一时,不惧等待。
千里都走过来了,哪怕蛰伏蛰伏百日、千日,我也要等一个光明正大、昭告天下的公道。”
风吹官道,拂动五人衣袂。
一路同行的浮萍,至此不再是流离逃难的旅人。
他们是执卷鸣冤的行者,是乱世寻光的孤臣,是欲以微躯撼动山河的逆路之人。
晨雾渐浓,前路漫漫。
第二卷的京华风雨,在这片苍茫雾色之中,悄然拉开大幕。
淮南风雨落幕,京华权谋登场。
山河未清,初心未改。
风起帝京,我辈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