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血未凉。
荒僻水巷之内,方才那场死绝埋伏的杀气尚未散尽。满地断刃零落,青石缝间渗着点点暗红血痕,无声印证着方才咫尺黄泉的绝境。
众人不敢片刻停留,趁着漕运伏兵仓促退走、街巷暂归安宁,匆匆迈步穿过幽深水巷,直奔巷底废弃古渡。
慕白衣袖伤口仍在渗血,一路隐忍不言,步履依旧稳正。方才为护苏钰禾硬挡刀锋,皮肉创口颇深,每抬臂动作都牵扯刺骨痛感,他却分毫未露疲态,只默默将伤侧手臂压低,尽量不叫旁人忧心。
苏钰禾走在他身侧,目光时时落于他衣袖的血迹之上,心头又疼又沉。
一路北上,风雨刀兵,次次危局,皆是他以身相护。
乱世浮萍相遇,他予她绝境心安,予她前路光亮,予她孤勇前行的底气。
“出了渡口,我替你重新包扎。”她压着轻声,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愧疚。
慕白微微侧首,眼底暮色温柔,轻轻颔首:“无妨,皮肉小伤,不碍行路。”
水巷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古渡静立河畔,石阶青苔厚覆,木舟半朽,孤零零泊在微凉淮水岸边。河面晚风浩荡,水波粼粼,隔开了身后整座杀机四伏的临淮镇。
淮水汤汤,横亘南北。
过此一水,便彻底踏出淮北地界。
一路自江南雨夜出逃,经荒原血战、古驿山匪、荒村残劫、重镇死局,无数追杀围堵、步步绝境,终是堪堪挣破了淮北所有罗网。
方文率先踏上渡岸,放眼望去,长松一口气:“总算甩开这群疯狗了。漕运在淮北布下的眼线、关卡、伏兵,尽数隔在淮水以南。”
宇化惜立在河畔,望着滔滔北去河水,神色释然却依旧审慎:“淮北追杀已止,但这只是乱世行路的开端。过了淮水,便是京畿外围地界,朝堂势力愈密,权贵手段愈狠,真正的权谋风浪,才刚刚抬头。”
素素牵着贝贝走上石阶。晚风拂来,吹散连日萦绕的血腥压抑。小姑娘望着宽阔河面、摇曳水波,眼中终于褪去连日惶恐,悄悄露出一点鲜活的亮色。
众人寻到一艘搁浅的老旧小渔船,船体虽旧,却尚且稳固,足够承载五人渡河北上。
方文率先登舟,稳住船身,宇化惜随之帮忙撑桨。素素带着贝贝坐稳船中内侧,避开风口。
苏钰禾立于船头,怀抱着布囊,轻轻抬眸回望南岸。
江南烟雨、家族覆灭、雨夜逃亡、一路血泪苦难,尽数留在了那片倾颓乱世山河里。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雨夜仓皇、无依无靠、只求活命的苏家孤女。
一路颠沛流离、见尽人间疾苦、历经生死绝境,年少怯懦早已磨尽,心底只剩笃定与赤诚。
慕白走到她身侧,并肩立在船头,晚风扬起两人衣袂。
“过了淮水,便是真正奔赴京华。”他轻声道,“往后再无山野僻径可避,再无荒林古道可藏。前路坦荡,也步步皆险。”
“我不怕。”苏钰禾转头看他,眼底清亮如星,“从前逃亡,是为活命、为洗家门冤屈。如今北上,是为万民、为公道、为不让天下百姓再受苛政屠戮。”
“淮水渡尽,苦难未止,但心已笃定。”
慕白望着她眼底灼灼光亮,眸中温柔渐深。
乱世薄凉,山河倾颓,人人自顾不暇、苟且偷生。
唯独她,满身风雪、满身疮痍,却依旧心怀苍生、眼底有光。
他轻声许诺,字字郑重,落于晚风河水之间:
“前路京华风雨再大,我陪你一一走过。”
舟桨轻摇,木船缓缓离岸,破开粼粼水波,向北岸缓缓行去。
晚风浩荡,吹散满身尘埃。
身后临淮镇的重重杀机、淮北山野的遍地凶险、一路追剿不休的朝野罗网,尽数随流水渐远。
一路步步濒死,步步重生。
岸南是血海沉冤、乱世流离。
岸北是朝堂风雨、少年征途。
方文立于船尾,望着南北渐变风光,难得收敛嬉色,由衷感慨:“闯过这一路地狱残局,总算看见了一点前路的天光。待入京城,我倒要亲眼看看,那群身居高位、祸乱山河的权贵,究竟是何面目。”
宇化惜静静望着水波流转,眸色深沉:“朝堂黑白颠倒、党争暗藏,入京之后,再不能凭血气行事。往后行路,需步步谨慎、步步筹谋。”
小船悠悠渡河,行至河中央。
茫茫水色之间,天地开阔,暮色温柔。
连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终于得以松弛。
刀光剑影暂歇,杀伐纷争远去,乱世苦旅之中,终得片刻安稳温存。
贝贝靠在素素怀中,看着辽阔河水、漫天暮色,小声轻轻道:“姐姐,前面是不是没有坏人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一直跑了?”
素素摸着她的头顶,温柔轻声:“会越来越好的。等我们到了京城,世间会有公道,百姓会有安生。”
虽前路风雨未歇,可此刻晚风温柔、同舟相伴,便是乱世最难得的暖意。
苏钰禾低头抚过怀中秘录。
一纸民生血泪,一路浮萍同舟。
她抬头望向遥远北方,天际暮色尽头,隐隐可见帝都方向的天际轮廓。
那是万千风雨中心,是半朝浊恶根源,是她千里亡命、万民期盼的终点,亦是少年砥砺、力挽乾坤的起点。
淮水渡尽,浮萍离南地。
长风开路,少年赴京华。
第一卷所有亡命漂泊、绝境求生、初遇温存、乱世羁绊,尽数落定。
一群萍水相逢的乱世之人,携一腔赤诚、一卷沉冤、一身孤勇,正式奔赴下一场山河风云。
晚风漫漫,舟行向北。
前路风起,少年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