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大雨连绵不绝，直至拂晓时分，轰鸣雨声才缓缓平息。

浓厚白雾自山谷河床升腾而起，笼罩整片山林。湿润水汽浸透草木，地面泥泞不堪，每一步踏出，都会留下清晰深陷的足印。

山神庙内，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微凉灰烬。

一夜轮流值守，没有人真正安眠。素素早早唤醒贝贝，收拾好简陋行囊；方文活动肩头手臂，重新检查短刃，伤口经过一夜休养，痛楚稍缓，却依旧不能剧烈搏杀。

慕白缓步走到庙门前，望着茫茫山雾，目光凝重。

“昨夜暴雨，虽遮掩我们的行踪，同样也掩护追兵。我始终有种预感，暗处有人一路尾随，并未远离。”

宇化惜轻踩门槛，望向林间弥漫的白雾，沉声附和：“秦临与京中派系缔结密盟，绝不会放任我们安然北上。峡谷一战没能围杀，他们最稳妥的计策，便是持续尾随，等候主力人马集结完毕，再一举合围。”

苏钰禾抬手将秘录布囊再次牢牢系紧，隔着衣料，能清晰触碰到薄薄纸卷。这份承载万千百姓疾苦的笔录，如今已是各方势力觊觎的夺命诱饵。

“不能被动逃避。”她眸光沉静，“一味埋头赶路，永远无法摸清对方底细。我们不妨分出手段，试探身后跟踪之人。”

众人目光齐聚而来。

慕白微微颔首，懂了她心中打算：“你想主动设局，试探尾随者数量与来路？但风险极大，一旦暴露意图，很可能立刻招致突袭。”

“与其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不知利刃何时落下，不如主动摸清局势。”苏钰禾看向众人，有条不紊安排计划，“浓雾正是最好的屏障。我们表面维持原路向北行进，走出三里之后，方文独自绕行侧方山林，从后方迂回探查踪迹。其余人放慢行进速度，随时准备接应。”

方文咧嘴握紧短刀：“此事交给我最合适，山林穿行无人能及。若是遭遇敌人，我不会硬拼，鸣哨示警便立刻归队。”

商议既定，一行人踏出破败山神庙。

晨雾冰凉，沾湿发梢眉骨。众人循着山道稳步向北，步伐看似从容如常，实则每个人神经紧绷，视线不断扫视两侧密林。

行进约莫三里山路，按照约定，方文借着一处茂密灌木丛掩护，悄无声息脱离队伍，折向后方山林，身形很快融入白茫茫浓雾之中。

余下众人继续前行，刻意拉开松散间距，素素紧紧护住贝贝，宇化惜游走队伍侧翼警戒，慕白伴在苏钰禾身侧，时刻提防突发袭击。

约莫一炷香过后，远处林间传来一声短促哨音。

信号平稳，并非遇袭求救，代表方文有所发现。

“原地暂停。”慕白低声吩咐，所有人迅速靠向岩壁形成防御阵型，静待方文归来。

片刻后，一道身影冲破雾气快步赶回，正是方文。他神色凝重，气息微喘。

“果真有人尾随！距离我们约莫一里远近，足足七人，全部身着黑衣，行动安静有序，不似漕运巡检，更像是京城派系训练有素的密探。”

苏钰禾眼底掠过一层寒意：“果然，秦临的信使抵达京城之后，密探便收到新指令，一路贴身尾随。”

“我远远观察，他们只跟踪，迟迟不肯动手。”方文继续说道，“彼此保持安全距离，不主动逼近，像是在等候什么指令。”

宇化惜沉吟分析：“不难猜测。如今盟约刚刚达成，南北两面人马还未完成集结。京派密探的任务只是监视，避免我们逃离视野。等到封锁网彻底搭建完成，便是收网之时。”

素素不由得抱紧怀中贝贝，轻声道：“一直被这样悄悄跟着，日夜难安。我们能不能换一条路线，彻底甩开他们？”

“很难。”慕白轻轻摇头，“这片山地通路有限，可供北上的要道寥寥无几。对方熟悉淮北地形，就算我们临时改道，短时间内或许能够拉开距离，长久依旧会被重新锁定。”

苏钰禾眺望前方延伸向淮北平原的山道，思绪飞速运转。

追杀不再是多方互相牵制的乱局。地方贪腐势力与京城权贵联手，一张巨大罗网正在前方铺开。往后的路途，不会再有峡谷之外三方混战、互相掣肘的侥幸机会。

“既然甩不开，便不能只想着逃。”她缓缓开口，“想要摆脱监视，唯有制造契机打乱对方部署。前方十里有一处三岔岔道，三条山路通往不同集镇。我们可以利用岔路迷雾，制造队伍分离的假象，扰乱密探判断。”

慕白眼中微光一闪，立刻领会计策：“声东击西。分出一路人马佯装向西绕行，吸引密探追踪。主力趁机选择东侧小路，直奔淮北平原边缘。只是这样一来，分流之人会直面追兵，危险重重。”

“我来引开他们。”方文毫不犹豫上前，“我独来独往，擅长山林周旋。带上少量行囊伪装成全队主力向西行进，足够牵制那些密探半日之久。等到他们察觉上当，我们早已拉开足够远的距离。”

众人短暂沉默。方文孤身引诱七名训练有素的密探，凶险不言而喻。

“务必量力而行，不要死战，伺机脱身与我们汇合。”苏钰禾郑重叮嘱。

“放心，我这条命还要留着护你们抵达京城。”方文洒脱一笑，收起多余物件，只携带水囊与短刃。

计划敲定，众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三岔岔道赶去。

晨雾渐渐稀薄，旭日穿透云层，洒下淡淡的晨光。山道之上，一行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

身后密林深处，几名黑衣密探静静潜伏。为首之人目光冷冽，紧盯前方渐行渐远的队伍，低声下达指令：

“继续跟上，不必急于出手。等待总督与京中主力完成合围，到时候，苏钰禾与《天下民生秘录，一个都逃不掉。”

密探气息深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目标。

前路三岔路口将近，一场迷雾之中的分流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逃者步步筹谋，追者静待合围，淮北苍茫大地，暗流汹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