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匆匆离开清河镇,刚踏入野外山道,天色彻底沉落。
淮北的黄昏来得粗粝,没有江南温柔霞色,只剩黑压压的云层压在群山之巅,风势骤然转烈,卷起尘土扑面而来。
“天象不对。”慕白抬头望云,沉声道,“今夜必有大雨。”
宇化惜脚步不停,快速决断:“不能折返小镇。清河镇眼线密布,差役正在收紧关卡,回头便是自投罗网。只能趁雨落之前,再往深山多赶一程。”
众人不再多言,全力提速前行。
连日血战、连夜奔逃、伤口反复撕裂,每个人都早已身心俱疲。
方文肩头旧伤未愈,每一次大步起落,肩胛都牵扯刺骨疼麻,他始终咬牙硬扛,不露半分疲色,只默默走在队伍外侧,替众人挡开荒路枝刺。
素素一路牵着贝贝,小小年纪的孩子早已透支体力,脚步虚浮,却懂事得不吵不闹,只是时不时困倦地眨着眼,死死拽住素素的袖口,生怕拖累众人。
苏钰禾心口贴着秘录布囊,布帛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路北上,见过江南水患流离,见过扬州官场阴私,见过清江浦各方算计,今日踏足淮北,才真正看见吏治溃烂、无灾亦荒的人间绝境。
心底的执念,愈发刻骨。
必须入京,必须呈证,必须掀翻这盘腐朽浊棋。
天色越来越暗,狂风呼啸林间,树梢乱响如鬼声低语。
不多时,第一道雨线破空坠落,紧接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打在山石枝叶上噼啪作响。转瞬之间,山林尽被雨幕笼罩,视线骤然受阻,前路茫茫一片灰白。
土路瞬间泥泞湿滑,每一步都格外艰难。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血。
“雨太大了!”素素声音被风雨打散,“贝贝撑不住了!”
贝贝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微微泛青,浑身微微发抖,却依旧咬着唇,一句辛苦都不说。
“前方半里有山神庙。”宇化惜透过雨幕眺望,目光锐利,“破旧无人,可暂时避雨休整,等到雨势稍缓再走。”
众人精神一振,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冲向山神庙。
破败山神庙隐在山林深处,院墙坍塌大半,屋顶破了数处,漏雨不止,但尚能勉强遮挡大半风雨。
众人冲进庙内,纷纷喘息不止。
庙中积满灰尘,遍地枯草落叶,神像残破倾倒,荒寂多年,无人香火。
方文靠着土墙缓缓坐下,终于忍不住低嘶一声。雨水泡发伤口,旧伤撕裂,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肩头缓缓流淌。
“先烤干衣物、重新换药。”苏钰禾立刻上前帮忙,“雨夜最忌风寒,我们任何人倒下,前路都会更难。”
宇化惜捡拾庙内干燥枯枝,打火引燃一小堆篝火。
火光微微跳动,驱散些许阴冷湿气,照亮几人疲惫苍白的面容。
素素细心替方文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慕白守在庙门处,静静听着外头风雨动静,目光始终落在漆黑雨幕深处,不曾放松半分警惕。
雨声浩荡,淹没山林所有细碎动静。
也正因这场大雨,隐匿了尾随的踪迹。
无人知晓,庙外百米开外的密林阴影里,几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任凭大雨淋身,一动不动。
正是京城派系的密探。
自清河镇外便一路尾随,不远不近,死死吊在众人身后。
他们不同于漕运巡检的大张旗鼓,也不同于黑衣死士的悍不畏死。京派密探最擅长隐忍追踪、伺隙而动。
峡谷混战、三方乱局,他们始终隐于暗处观望。
直至秦临密信送入京城、私盟达成,上头传下指令:暂不截杀,贴身尾随,静待合围。
雨夜里,为首密探垂眸看着手中令牌,低声冷语:
“漕运已服软,南北合围大局既定。不必急着动手,盯死他们,待主力抵达,一网打尽。”
身后属下颔首,尽数隐匿于雨幕密林之中,气息敛尽,与夜色山林融为一体。
山神庙内,篝火噼啪轻响。
众人短暂喘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却依旧人人戒备。
宇化惜望着跳动火光,缓缓开口,道出最沉重的预判:
“秦临迟迟不倾力追杀,反而暗中遣使入京,必有图谋。”
慕白点头,眸色深沉:“他斗不过多方势力纠缠,选择妥协。大概率,是和京城派系达成交易了。”
一句话,让庙内气氛瞬间沉冷。
苏钰禾指尖微僵。
若是地方浊吏与朝堂权贵联手,那这张网,便再也没有缝隙、没有破绽、没有彼此牵制。
明有官府兵马封路,暗有京派密探尾随,外有死士伺机掠夺。
她轻声道:“从前三方制衡,我们尚可借隙逃生。从今往后,怕是再无借力之处。”
“也未必是死局。”慕白抬眸,目光清明,“他们结盟,只为自保、为利、为遮罪。各怀鬼胎的联盟,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利尽之时,便是决裂之日。”
宇化惜淡淡接话:“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要熬过最凶险的一程。”
雨夜深山,荒庙孤火。
一行人满身风雨、满身伤痕、满身疲惫,却无人言退。
素素将贝贝搂在怀里,靠着篝火取暖。小姑娘困倦至极,却不敢熟睡,半睁着朦胧眼眸,静静听着外头风雨呼啸。
方文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手中始终紧握着短刀,刀柄被雨水浸得微凉。
宇化惜望着门外滂沱雨幕,眼底藏着久经世事的沉郁。他赌上半生基业、一身安稳,陪这群少年儿女闯这漫天风波。
不悔,亦无退。
苏钰禾立于庙门侧边,透过破漏门框,望向漆黑无边的雨夜山林。
风雨漫过山岗,前路迷雾重重。
她知道,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从前是逃亡。
往后,是朝野联手、全网猎捕。
而他们一叶浮舟,逆流而上,独对满天浊浪。
篝火摇曳,映着少年人坚毅清冷的侧脸。
风雨不止,前路未明。
可她眼底微光,始终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