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清寂安稳。
天边鱼肚白破晓而出,穿透层层山林雾霭,漫洒在破败山庙的断壁残垣之上。夜里残留的水汽凝作晨露,沾湿枯草青石,空气清冽微凉。
火堆余烬早已熄灭,只余下点点温灰。
素素最先醒来,揉着酸涩的眼眸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蜷缩在角落的贝贝,又见门外天色大亮,连忙轻手轻脚收拾简单行囊。
方文本就浅眠,天光一亮便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昨夜打斗留下的伤口牵扯筋骨,他嘶了一声,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潇洒模样。
“天亮了?”他晃了晃脖颈,打趣道,“这破庙睡得比我江湖露宿的荒草地还硬,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过好在安稳,官差半点影子都没追来。”
慕白早已起身立在庙门口。
他昨夜守后半夜,身姿挺拔依旧,眼底无半分倦意。晨风拂动素色长衫,洗去昨夜奔波的泥泞狼狈,只剩一身清雅风骨。他远眺山下官道车流人声,低声回报:“山下集镇已经开市,人多混杂,正好掩人耳目。今日我们随商旅人流北上,避开官道严查关卡。”
苏钰禾小心翼翼将《天下民生秘录》重新裹好,贴身藏于衣襟内侧。
纸卷贴着心口,沉甸甸的温度,是苏家满门性命,是万千百姓疾苦。
她起身整理微湿的衣摆,一夜休整,眼底的慌乱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沉静坚韧。历经一夜沉淀,她早已认清前路——逃避无门,唯有迎难而上。
“一切听公子安排。”她轻声道。
几人简单收拾妥当,熄灭余火,抹去停留痕迹,悄然离开山庙。
晨雾漫漫,山林清幽。贝贝睡足精神,一路蹦蹦跳跳,偶尔追着林间飞鸟,稚嫩笑声冲淡了一路逃亡的压抑沉重。
方文见她可爱,一路逗趣,嘴贫不停:“小丫头慢点跑,山里有野兔子,当心把你拐走啃果子。”
贝贝回头吐舌:“方哥哥骗人,兔子不吃人!”
素素无奈失笑:“方公子别总逗她,小心摔着。”
清冷逃亡路,竟因几人同行,生出几分烟火热闹。
慕白走在最前,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乱世奔波本是无尽苦寒,难得有这般细碎温情,抚慰人心。
一行人下山,顺利混入山脚集镇。
晨间集镇热闹非凡,商贩吆喝、车马穿行、人流涌动。南北往来的商旅、挑夫、书生、百姓混杂一处,人声鼎沸,正好遮蔽他们的行踪。
只是短短一夜,平江府搜捕苏家人的消息已然蔓延开来。
街边茶摊、摊贩食客,皆在低声议论昨夜苏家灭门惨案,言语之间满是畏惧,皆言苏家通逆、罪无可赦。
字字污蔑,句句构陷。
苏钰禾走在人群中,听得指尖发凉,心口发闷。
苏家世代清白、一心为民,到头来,竟落得通逆叛贼的污名,满门冤死还要被世人唾骂。
她垂眸压下心间酸涩,面色平静无波,不显露半分异样。
慕白察觉她身形微僵,脚步悄然放缓,无声靠近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侧,隔绝周遭细碎流言。
无需言语,皆是庇护。
方文听得恼火,低声骂了一句:“这群贪官污吏,杀人还要污人名声,当真无耻至极!”
“噤声。”苏钰禾轻轻摇头,低声道,“人多眼杂,不可惹事。流言蜚语,来日自有真相昭雪之时。”
几人随着人流,一路向北,顺利走出集镇,踏上通往江北官道的支路。
官道宽阔,车马络绎不绝,沿途皆是逃难北上的流民。
连年水患,江南良田尽毁,百姓颗粒无收,官吏不仅不赈灾安民,反而层层克扣赈灾粮款,逼得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四处流亡。
道旁枯坐的老人、啼哭的稚子、步履蹒跚的妇人、满身泥泞的苦力……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苏钰禾望着沿途流离疾苦的众生景象,心口愈发沉重。
父亲穷尽半生编撰秘录,字字句句皆是民生实情,从前她读来只是纸上文字,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世道溃烂,早已深入骨髓。
这一路山河破败、万民流离,皆为官贪吏腐所致。
慕白望着沿途惨状,眸色沉沉,心底少年报国之志,愈发坚定。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不为虚名富贵,只为他日立身朝堂,能清吏治、安百姓、稳山河。
一行人稳步前行,半日无事。
直至午后,行至一处渡口巡检关卡。
此处是江北要道,水陆必经之地,官兵严查过往行人,盘查极严,较之昨夜山路关卡,严苛数倍。
关卡前,官兵持刀而立,逐人核对路引、盘查身份、细看容貌,稍有可疑便立刻扣押审问。不少流民因无路引,直接被粗暴驱赶、关押。
素素瞬间面色发白:“坏了,我们全无路引,一旦盘查,必定暴露!”
贝贝吓得紧紧攥住苏钰禾的衣角,小眼神怯怯。
方文收敛嬉皮笑脸,眼神锐利扫过关卡布防:“官兵足足二三十人,硬闯不可取。我倒是能突围,可护不住你们四人,风险太大。”
前路卡死,后退无路。
烈日当头,风声沉寂。危机骤然迫在眉睫。
苏钰禾心头微紧,却并未慌乱。她快速思索对策,目光扫过关卡旁停靠的一艘华丽画舫。
画舫精致雅致、帷幔垂落、装潢奢华,与周遭破败流民景象格格不入,一看便是富商权贵所有。
画舫船舷边,立着一名青衫男子。
那人眉目绝美,气质温润阴柔,一身锦衣料子华贵非凡,手执折扇,漫不经心看着关卡盘查乱象,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通透疏离,仿佛世间悲欢皆与他无关。
此人正是宇化惜。
江南第一巨贾,手握漕运、盐铁半数私商脉络,黑白通吃、心思深沉、财力滔天。
他早已听闻苏家惨案,也知晓那卷《天下民生秘录》的分量,今日特意在此渡口停留,只为静待这唯一的苏家遗孤。
宇化惜目光穿透人群,精准落在苏钰禾身上,眸光微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意。
鱼儿,终究是游到了此处。
而此刻的苏钰禾,尚且不知此人身份底细,只觉对方气度非凡、绝非普通富商。
就在官兵即将排查至他们身前、危机迫在眉睫之际。
一道清淡温润的声音,自人群前方响起。
“几位是与我同行的远房亲眷,随我赴京探亲,仓促赶路,路引统一遗失,并非可疑之人。”
慕白缓步踏出,身姿端正坦荡,语气从容不迫,毫无半分慌乱。
他目光直视巡检官差,字字清晰:“我乃赴京应试儒生,功名在身,可担保众人清白。”
烈日之下,白衣书生风骨凛然,眉眼坦荡澄澈。
一时之间,官兵竟被这份从容气度震慑,微微迟疑。
而不远处的华丽画舫之上,宇化惜轻摇折扇,眼底笑意渐浓,低声轻喃:
“有趣。
平江雨夜初逢,官道险处相护。
这寒门书生,倒是护得紧。”
江北渡口风波初起,
朝堂暗流、商界棋局、江湖侠义、少年初心,
自此,尽数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