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终是渐歇。
漫天水雾被晚风缓缓吹散,夜空透出浅浅一轮残月,清冷微光洒落山林,照亮满地泥泞残叶。
几人踏着湿滑山路,行至山腰深处。一座破败山神庙静静立在密林之间,院墙斑驳、香火断绝已久,山门半塌,檐角枯草随风摇曳,荒凉却也僻静。
“今夜便在此落脚。”慕白止步在前,轻声道,“此地人迹罕至,寻常猎户都极少上来,官兵短时间绝不会搜至此地。”
众人入庙。
庙内积灰厚重,神像蒙尘破败,地上散落枯枝败叶。所幸屋顶大体完好,不漏风雨,勉强能遮身过夜。
方文随手拍了拍肩上水渍,大大咧咧往墙角一坐,疼得嘶了一声,才想起自己手臂带伤,不由得自嘲一笑:“为了护你们跑路,我今天算是把平江府官差彻底得罪透了。往后我再来江南喝茶,怕是要被人追着打。”
素素连忙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仅存的干净布条与伤药,上前屈膝:“方公子,奴婢帮你包扎伤口。”
方文本想摆手说无妨,瞥见一旁贝贝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脸担忧盯着自己,顿时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乖乖伸手:“行行,小丫头看着我,我不敢乱动。”
孩童纯真目光最是治愈,乱世凄苦里,一点软糯天真,足以稍稍抚平人心紧绷的寒意。
苏钰禾将怀中秘录小心翼翼取出,吹去外层布包沾染的泥水,摊开一角细细查看。
纸页虽潮,字迹完好。
一代代苏家先祖批注、誊写的民生利弊、漕运漏洞、官吏私弊,字字沉重,句句刺骨。
这不是账本,是天下百姓数年流离、数年疾苦、数年无处申冤的血泪缩影。
慕白静静立于一旁,不窥、不问、不探分毫。
他知这是她身家性命、满门血债,是她背负的所有重量。尊重分寸,从不逾矩。
苏钰禾抬眸,恰好对上他清淡温和的目光。
“慕白公子,你不怕我连累你科举仕途吗?”她轻声问,“一旦被查出与我私通往来,包庇罪身,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流放定罪。你寒窗十数载,来之不易。”
慕白垂眸,眸色干净坦荡。
“科举功名,为的是入朝为官、济世安民。”
“若为保功名,便见苦不救、见冤不避,那这功名,考取何用?”
一句轻轻话语,落在破败空寂的山庙之内,却重如千钧。
苏钰禾心头轻轻一颤。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趋利避害。
她见过官员贪赃枉法,见过百姓麻木自保,见过世道凉薄、人性不堪。
却唯独在这最狼狈、最绝望的逃亡之夜,遇见一个书生,宁弃前程风险,也要守本心、护无辜。
方文在一旁听得舒坦,忍不住搭腔:“我就喜欢这书生的话!读书读的是风骨,不是读的胆小怕事!放心,往后路上有我,寻常毛贼小官差,近不得你们分毫。”
素素一边替方文包扎,一边忍不住轻笑:“方公子看着散漫,倒是极靠谱的人。”
“那可不。”方文挑眉得意,下一秒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瞬间破了潇洒气场。
庙内气氛,稍稍松弛。
悲苦逃亡路上,难得片刻轻松暖意。
贝贝乖乖靠在墙角,小手揉着肚子,小声嘟囔:“姐姐,我有点饿。”
几人一路奔逃,滴水未进,更别说吃食。
素素面露为难:“随身干粮方才跑路颠簸,早已遗失,如今一无所有。”
慕白闻言转身:“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附近山林寻些野果、山泉。天色夜深,你们切勿外出。”
“我随你去。”苏钰禾下意识开口。
慕白微微摇头,温声道:“你留下照看她们,守住秘录。此地虽僻静,仍需有人留守。我速去速回。”
言罢,他提步出庙,白衣身影转瞬隐入夜色林间。
庙内只剩三人与一盏微弱烛火(枯枝引燃的小火堆)。
方文靠在墙边,看着静坐垂眸、眉眼温柔却满身倔强的苏钰禾,缓缓收敛玩笑神色,认真开口:“苏姑娘,我问你一句真心话。”
“方公子请说。”
“你北上入京,当真只为翻案、报仇?”
苏钰禾指尖微顿,抬眼望向跳动的火光。
火光映在她澄澈眼底,明明灭灭。
“起初,我只想为苏家满门洗冤。”
“可捧着这本秘录一路逃亡,一路看见洪水淹村、流民乞讨、百姓无家可归……我便明白。”
她声音轻轻,却异常坚定。
“苏家冤案,只是沧海一粟。真正害人的,是根深蒂固的贪腐弊病,是上下相护的官场黑网,是无人敢拆穿的乱世真相。”
“我入京,不止为家。”
“更为万民。”
方文沉默良久,难得正经点头:“小小姑娘,心比天大。难怪苏家几代书香,敢留这等诛族之物。你们苏家,骨头硬。”
不多时,慕白归来。
他袖中揣着满满一捧干净野果,手里提着山泉,衣衫沾了夜露尘土,眉眼依旧清润。
“暂且垫腹。”
野果清甜,山泉凉透。饥寒交迫的几人,总算得以稍稍缓气。
夜色渐深。
素素与贝贝疲惫至极,靠着墙角浅浅睡去,呼吸安稳。
庙内只剩苏钰禾、慕白、方文三人未眠。
方文素来警觉,守在外侧,闭目养神,替几人挡风守夜。
火堆噼啪轻响。
苏钰禾抱着膝,静静看着跳动火光,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诉说:
“我从前居于苏府,日日诗书笔墨,岁岁安稳无事。我以为世间皆是太平,以为官者皆为民,以为世道自有公道。”
“直到满门尽死,我方知晓。”
“太平是假象,公道是奢望,乱世之中,清白最廉价,人心最可怖。”
慕白坐在她身侧不远,白衣落满微光,声音温柔沉稳:
“世道有暗,便有人寻光。”
“黑暗再盛,从未彻底吞尽人间善意。”
“你守秘录,是守天下公道。”
“我赴科举,是为立一世清明。”
“我们前路虽险,却走得端正。”
苏钰禾侧首看他。
残月微光从破庙檐角洒落,落在青年清隽眉眼。
她一路漂泊、一路绝望、一路寒凉,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般——
心有安定,前路有盼。
她轻声道谢:“慕白,遇见你,是我绝境之中最大的幸事。”
慕白目光微顿,眸光轻轻落在她眼底,温柔克制,不逾分寸:
“亦是我之幸。”
夜风穿庙而过,拂动星火。
乱世浮萍,风雨相逢。
一场漫长千里北上路,自此真正携手同行。
而他们无人知晓——
今夜山庙夜话的少年期许、一腔赤诚热血,
将在往后数年朝堂风雨、边关烽火、人心浮沉之中,
历经千磨万击,受尽磋磨跌宕,
却终究,未曾负山河,未曾负初心,未曾负彼此。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明日拂晓,千里征途,正式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