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流云如纱被风卷着掠过天际。
林箐榆足尖点在碎月仙剑的剑柄上,衣袂被高空罡风拂得猎猎作响。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谢之许,他一袭红衣,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的鬼气被一道极淡的结界妥帖遮掩,乍看之下与寻常修士无异。
这几日的飞行倒也算安稳,谢之许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远方,唯有在调整方向时,才会低声提点一句。
“快到了。”谢之许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他抬手指向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醒目的绯红,“那便是绯玉城。”
林箐榆顺着他指尖望去,只见那城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绯色宝玉,远远望去便觉气度非凡。
她虽久居清寒的云水派,却也听闻过这万里之外的奇特城池,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踏足此地。
谢之许提出要来时,她心中便存了几分好奇,能让这位身份成谜的鬼灵特意前往的地方,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碎月仙剑缓缓降下高度,绯玉城的全貌愈发清晰。
光是那道城门,便足以让见惯了仙山琼楼的林箐榆微微睁大了眼。
城门并非寻常青石铸就,而是用一种罕见的绯色琉璃玉砌成,高达十丈有余,宽亦有八丈,通体剔透,阳光穿透玉壁,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流动的云霞。
玉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间镶嵌着细碎的金色晶石,风一吹过,晶石相撞,发出清越如环佩相击的声响。
城门顶端并非尖顶,而是修成了圆润的弧形,覆着一层薄薄的琉璃瓦,瓦面折射出虹彩,细看之下,竟似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瓦间流转,显然是布下了极强的防御阵法,却又丝毫不见肃杀之气,反而透着几分富贵祥和。
并且神奇的是,守门的并非修士,而是两只身形魁梧的石狮子,只是这石狮子并非死物,铜铃大的眼珠转动着,口鼻间还会喷出淡淡的白雾,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它们额间隐有灵纹,竟是两只修出了灵性的灵兽。
林箐榆望着那扇流光溢彩的城门,一时有些怔忡。
她见惯了仙门的古朴庄严,也见过凡俗城池的质朴厚重,却从未想过一道城门能修筑得如此奢华,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活气。
“看呆了?”谢之许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转头看向林箐榆,见她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几分茫然,像个初见繁华的稚子,那模样竟奇异地透着几分呆萌。
他心中微动,这位总是波澜不惊的林仙子,原来也有这样生动的一面。
林箐榆回过神,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只是觉得与别处不同。”
“这里的确处处不同。”谢之许收回目光,轻声解释道,“绯玉城的奇特之处,不止在外观。这座城里,没有身份之别,妖魔鬼怪也好,修仙人士也罢,寻常商贩或者凡夫俗子,皆可入内。但有两条铁规,一是不准在城内动用仙力打斗,违者会被城主直接驱逐,永世不得踏入。二是入城者,皆需戴上面具。”
说着,他抬手探入宽大的袖袍,再抽手时,掌心已多了两个面具。
面具是用上好的乌木制成,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样式朴素,却透着一股沉静的质感。
林箐榆看着他凭空拿出面具,想起这几日他从袖中取出过的夜明珠,不由感叹:“你的衣袖,倒像是个百宝袋,什么都有。”
谢之许闻言笑了笑:“对啊,还记得我说过和噬鬼刹的人是老相识吗?因为几十年前我听闻噬鬼刹的当家获得了一个宝贝,能容纳万物,唤名‘万宝袋’,所以我便打入他们内部抢来喽。”
……
林箐榆有些无语,真是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随后谢之许便将将其中一个面具递了过去:“戴上吧,这是规矩。”
林箐榆接过面具,触手微凉,她依言将面具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谢之许也戴上了另一个,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两人从碎月仙剑上落下,缓步走向城门。
那两只石狮子灵兽目光扫过他们,见二人都已戴上面具,便低低地吼了一声,算是通传。
城门缓缓开启,一股更为浓郁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踏入城门的刹那,林箐榆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城内的街道宽阔异常,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地面并非寻常的青石板,而是用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竟连一丝尘土都无。
街道两旁的建筑更是样式各异,有的是飞檐翘角的阁楼,朱红的梁柱上雕刻着鸾鸟祥云,窗棂上糊着鲛绡,隐隐可见内中陈设。
有的是圆顶的奇异房屋,墙壁上镶嵌着彩色的琉璃,阳光照下,折射出万千光彩。
还有的是低矮的竹楼,门前挂着一串串彩色的灯笼,随风摇曳,平添几分雅致。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却不显拥挤杂乱。往来者皆戴面具,样式繁多,有狰狞的兽面,有温婉的花颜,有简洁的素面,也有镶嵌着宝石的华丽面具。
从衣着气息来看,其中有身着法袍、气息沉稳的修士,有皮毛未褪,獠牙微露的妖族,甚至还有几个身形飘忽带着淡淡阴气的鬼灵。
不过他们都与凡人商贩平和共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街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货物,有闪烁着灵光的法器丹药,有散发着异香的灵草矿石,也有凡人所用的绸缎脂粉糕点。
更有甚者,有修士在街边支起摊位,售卖自己绘制的符箓,有妖族摆着奇异的兽皮内丹,还有鬼怪拿出几株只有鬼界才有的幽莲,引得周围人啧啧称奇。
林箐榆放缓了脚步,目光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牢牢吸引,连带着步伐都慢了几分。
谢之许也不催促,只是与她并肩而行,偶尔侧头看她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从那双清亮的眼眸中,便能读出她此刻的惊奇。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前方出现一座更为宏伟的建筑,远远望去,便似一座小型的宫殿。
那是一座九层楼阁,通体由红玉砌成,飞檐上悬挂着金色的铃铛,风吹过,铃声清脆悦耳,能穿透周围的喧嚣,直抵人心。
楼阁的门窗皆是用紫檀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门框上镶嵌着一颗颗鸽卵大小的明珠,即便是在白日,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楼阁外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牌匾,上书“绯玉阁”三个金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力流转,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
阁外车水马龙,阁内络绎不绝。
“到了。”谢之许停下脚步,抬手指着那座楼阁,“这里便是绯玉阁。”
林箐榆抬眸望着眼前的楼阁,只觉它比外面的城池更显奢华,却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放肆。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绯玉阁,刚一踏入,便被里面的喧闹包围。
阁内空间极大,一楼是个开阔的大厅,摆放着数十张桌椅,几乎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食物的香气,夹杂着谈笑声、骰子声以及器物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几乎让人耳膜发颤。
身着各色服饰的侍女穿梭其间,端着酒壶,巧笑倩兮地为客人添酒布菜,偶尔还会被客人拉住调笑几句,却总能从容应对,不失仪态。
“绯玉阁是绯玉城主一手创办的。”谢之许的声音贴着林箐榆的耳畔传来,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周围的嘈杂,“这位城主从不忌口,无论对方是人是妖,是仙是鬼,只要有价值,她都愿意与之交易。阁内还会定期会举办拍卖会,拍出的都是城主搜罗来的奇珍异宝,因此汇聚了各方势力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这里鱼龙混杂,消息也最为灵通,是打听消息的最佳去处。我要找的人,他今晚应该就在这里。”
“为何如此笃定?”林箐榆侧过头,透过面具的缝隙看向他。
谢之许唇角微扬,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急促而悠扬的乐声骤然响起,盖过了厅内所有的喧嚣。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大厅中央的那个高台。
林箐榆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高台周围的灯火骤然暗了下去,唯有几束光柱从楼阁顶端射下,恰好落在高台上。
谢之许拉了拉林箐榆的衣袖,带着她随着人流往前靠了靠,停在了离高台不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从楼阁高达数十丈的顶端,忽然垂下数十条长长的绸缎,如同一道道垂落的彩虹,从高空直抵高台边缘。
紧接着,一群身着轻纱罗裙的舞女足尖轻点绸缎,如同凌波仙子般从天而降。她们皆戴着精致的花形面具,身姿曼妙,随着乐声在绸缎上轻歌曼舞。
她们的动作轻盈灵动,时而如蝴蝶穿花,时而如弱柳扶风,绸缎被她们的动作带动,在空中轻轻摇曳,仿佛一道道流动的彩云,美得让人目不暇接。
乐声渐急,舞女们的动作也愈发奔放热烈。
忽然,所有的绸缎猛地向中心聚拢,舞女们齐齐一跃,落在高台上,摆出一个繁复而华丽的造型。
就在此时,一道更为耀眼的红光从顶端落下,伴随着清脆的金铃声,一个身影踩着一条绯红的绸缎,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裙摆上绣着金色的铃兰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金铃声。
她也戴着面具,面具是金色的,雕刻成凤凰的形状,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流转着波光的眼眸和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尽管看不到容貌,所有人却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的气质极为独特,既有少女的娇俏灵动,又有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与疏离。
她足尖落在高台中央,并未立刻起舞,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整个大厅的焦点。
乐声忽然变得悠扬婉转,红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的舞姿与先前的舞女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技巧,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举手投足间,仿佛有无形的韵律在流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美得让人窒息。
她旋转时,红衣如绽放的牡丹,裙摆飞扬,金铃轻响。
俯身时,腰肢柔软如柳,长发垂落,带着淡淡的香气。
抬眸时,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眸更是流转生辉,仿佛能勾魂摄魄。
更奇的是,她的脚尖所过之处,地面上竟凭空开出一朵朵细碎的粉色花瓣,仿佛真的是“步步生花”。
那些花瓣并非实体,却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她周围萦绕片刻,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一曲过半,空中忽然飘落下漫天的粉色花瓣,如同一场盛大的花雨,将整个大厅笼罩。
在花瓣雨中,红衣女子的身影愈发朦胧而绝美。
她忽然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飞起,踩着垂落的绸缎,向着台下的人群飞去。
周围的客人顿时沸腾起来,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眼中带着期待与渴望,希望能被她选中。
有几个修为不低的修士甚至忍不住想动用灵力吸引她的注意,却被身旁的同伴及时按住。
他们可不敢在绯玉阁内坏了规矩。
红衣女子的身影在人群上方掠过,金铃声清脆悦耳。
她掠过一个富商打扮的男子,对方激动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飞过一个气息强悍的妖族,对方眼中闪过惊艳,却也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谢之许身上。
隔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她的眼眸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显然是在笑。
下一刻,她足尖轻点绸缎,身形骤然落下,停在谢之许面前。
没等谢之许反应,她便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清脆如银铃:“这位公子,可否与我共舞一曲?”
谢之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没有拒绝,任由女子拉着自己踏上了高台。
两红衣,在漫天花瓣中交相辉映。
两人的舞姿竟异常合拍,谢之许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红衣女子的舞步,时而旋转,时而相拥,时而分离,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美得让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林箐榆站在台下,看着高台上那对身影,心中竟莫名地觉得,他们这般默契,竟有种说不出的相配。
一舞终了,乐声骤停,花瓣也渐渐消散。
红衣女子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看着谢之许,眼中笑意更深:“谢公子的舞技,还是这般出色。”
谢之许颔首,算是回应。
红衣女子转过身,面向台下众人,声音清亮地宣布:“好了,歌舞已毕,接下来,便是今晚的重头戏了,拍卖会稍后开始!”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她回过头,拉着谢之许走下高台,来到林箐榆面前,目光在林箐榆脸上的面具上转了一圈,然后对他俩说:“走吧,洵洵在等你们呢。”
洵洵……
林箐榆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不会等会儿要见的,又是个什么怪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