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冷意。
细密的雨丝穿透竹叶,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片竹林都罩在其中。
泥泞的小径上,林箐榆跪在湿漉漉的青苔地里,指尖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捞起一把冰冷的雨水。
就在片刻之前,顾鹤洲的身体还温温热热地靠在她怀里。
月白道袍上的血迹被雨水晕开,像一幅迅速洇染的水墨画。
他胸口那枚散魂钉仍在嗡鸣,乌光流转间,不仅撕碎了他最后一缕神魂,连带着他的肉身也开始寸寸消散,化作无数莹白的光点,被雨丝打湿,坠入泥土,再无踪迹。
“师父……”
林箐榆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望着空无一物的怀抱,那里只剩下一摊迅速变淡的血渍,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唤她“箐榆”的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她是修仙界实力第一人座下唯一弟子。
一袭素白剑裙,一柄“碎月”仙剑,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修为更是在同辈中独领风骚。
修行几十年便有了金丹期的修为,有些人甚至修行百年才有如此成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冷硬的外壳下,藏着怎样一颗依赖成性的心。
十四岁那年,她被当家主母诬陷偷了家传玉佩,打得浑身是伤,扔进皇城腊月的雨夜里。
是顾鹤洲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积水走到她面前。
他那时道袍下摆还沾着凡尘泥土,笑容却比春日暖阳还要和煦。
“小姑娘,跟我走吧。”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我叫顾鹤洲,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了。”
从那天起,她便成了云水派最受瞩目的存在。
顾鹤洲是修仙界第一人,是将仙法带入人间的先驱,也就让后面人间开展了仙门百派,所以他也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
他顾鹤洲一介凡人修仙,在短短几百年间就修炼至元婴后期阶段,甚至快要到达渡劫化神期,在修仙界真的可谓是年轻一辈佼佼者。
他会在她生辰时,悄悄用仙法催开后山的桃花,只为博她一笑。
也会在她被薛烛师尊刁难时,挡在她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箐榆是我教出来的,有何不妥,冲我来。”
他是她的师父,是她的兄长,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之人。
直到三日前的仙道大会上,师尊薛烛突然发难。
便是顾鹤洲那位活了数百年,却始终被师弟光芒掩盖的师兄。
薛烛祭出禁术散魂钉,指着林箐榆,字字泣血地控诉顾鹤洲:“你与弟子行苟且之事,玷污仙门清誉,此等罪证,你当如何?”
林箐榆只记得顾鹤洲将她护在身后时,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他没有辩解,只是在散魂钉射来的瞬间,毅然转身挡在了她面前。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疼惜,有不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决绝。
“活下去……”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三个字。
如今,他连一具尸身都没留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世人都说是她林箐榆害死自己的师父,是仙门败类,可又有几人敢说薛烛觊觎掌门之位已久所以才借刀杀人……
林箐榆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碎月仙剑。
她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师父,黄泉路上太冷,我来陪你。”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皮肉的瞬间,一道猩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雨幕中。
那人穿着一袭烈焰般的红衣,墨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颈间,却丝毫不减其妖异的俊美。
眉峰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转动间仿佛有血色流光闪过。
他就那样斜倚在一根粗壮的竹枝上,红衣被风吹得翻飞,与周围萧瑟的绿意形成刺目的对比。
“啧啧,这么好的美人,寻死觅活的,多可惜。”
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淬了冰,穿透雨幕,直直落在林箐榆耳中。
林箐榆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凝聚起凌厉的杀意:“什么人?”
红衣男子轻笑一声,从竹枝上跃下,脚步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时竟没溅起半点泥水。
他缓步走到林箐榆面前,目光掠过她空无一物的怀抱,又落在她紧握剑柄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顾鹤洲死了,你便活不成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传闻中云水派最清冷的林仙子,竟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可怜。”
“与你何干!”林箐榆的剑气骤然爆发,雨水被震得向四周飞溅,“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男子却不闪不避,任由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红衣掠过。
他甚至还向前倾了倾身,一股混合着冷香与血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可以让他活过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箐榆脑海中炸响。她的动作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说什么?”
散魂钉碎魂,是修仙界公认的无解之术,眼前这个邪气森森的男人,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我说,我能让顾鹤洲重聚神魂。”红衣男子直起身,笑容依旧邪魅,“当然,不是白帮你。”
他的目光落在林箐榆腰间那枚青铜魂铃上,铃声在雨中轻轻颤动:“我要你这枚魂铃。”
林箐榆下意识地捂住魂铃。
这是顾鹤洲在她结丹时送的法器,能感知阴阳,牵引魂灵,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你是谁?”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冷声问道。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太过诡异,阴冷、邪异,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谢之许。”
男子漫不经心地答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林箐榆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谢之许,这个名字她在熟悉不过了。
她曾看过云水的藏书阁古籍,里面就有“谢之许”这个名字。
这是鬼灵“恶鬼残食”之名,源于他以同类为食的修行路。
传闻他自无间地狱爬出时,便吞噬了狱中大半厉鬼,此后每过一地,便有无数魂灵被其撕碎、炼化,连千年怨鬼都难逃其口。
万鬼提及此名,无不战栗,而他的灵力每增一分,便意味着成百上千魂灵灰飞烟灭,是阴界最可怖的存在。
林箐榆本以为这种可怕的鬼灵一定长着八尺大口,不堪入目,谁知竟会是这样一个看着……还不错的男子。
只见谢之许指尖微动,一缕黑气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旋涡:“散魂钉虽毒,但总会留下最后一丝残魂印记,我可以用这缕残魂为引,助他重聚神魂,但我需要魂铃帮我定位他的轮回轨迹,顺便……找找我自己的东西。”
林箐榆无心再想其他,此刻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理智告诉她,这个“恶鬼残食”绝不可信,他眼底的疯狂和周身的戾气,都在昭示着他绝非善类。
可“让师父活过来”这几个字,像蛊虫一样钻进她的心里,让她无法思考。
她看着空荡荡的怀抱,雨水打在上面,冰冷刺骨。
没有师父的世界,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你要魂铃做什么?”
林箐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但她别无选择。
谢之许挑眉:“自然是有用,你只需要配合我,用你的灵力催动魂铃,帮我找到一些……被遗忘的记忆,事成之后,我立刻帮你复活顾鹤洲。”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先让你看看我的诚意。”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那缕黑气便飞向林箐榆刚才跪坐的地方。
赤色鬼气落在那摊淡去的血渍上,竟从中牵引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点。
光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真实地悬浮在雨幕中,带着顾鹤洲独有的温和气息。
林箐榆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师父的残魂!
“这是他最后一丝印记,我可以暂时护住它。”谢之许收回鬼气,金色光点也随之消失,“现在,你信了吗?”
林箐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她解下腰间的魂铃,递到谢之许面前:“我答应你。但若是你敢骗我……”
“我若骗你,任凭仙子处置。”谢之许接过魂铃,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青铜魂铃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苏醒。
“现在,试试催动它。”谢之许将魂铃递回给林箐榆,“用你的灵力,集中精神。”
林箐榆接过魂铃,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雨水此刻似乎变得安静了,竹林里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和魂铃越来越清晰的嗡鸣。
青铜铃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上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神秘的光泽。一道模糊的影像在铃身表面渐渐成形。
那似乎是一个宫殿的角落,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子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影像太过模糊,林箐榆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紧接着浮现了一个村落的样子,林箐榆跟着光的视角,看到了那个村落的方向位置,她还想更进一步的窥探……
就在这时,影像突然扭曲、破碎,魂铃的嗡鸣也戛然而止,白光瞬间熄灭。
“怎么回事?”林箐榆错愕地看向谢之许。
谢之许的脸色有些难看,墨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戾气:“被干扰了,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些东西。”
他抬头望向竹林深处,雨水打湿的红衣下,肌肉微微紧绷:“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将魂铃重新系回林箐榆腰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从现在起,你我便是合作关系了。”谢之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去找找那个村落吧。”
林箐榆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红衣在雨幕中如同跳跃的火焰,诡异而夺目。
她握紧了手中的魂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父残魂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红衣似火的男人,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但她知道,为了顾鹤洲,她必须走下去。
雨还在下,竹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将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牢牢锁定在这片潮湿的绿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