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臂上的伤口在清心丹和仙骨自愈的双重作用下愈合得很快,但松眠安注意到,师尊调息的频率比以前高了。
以前清玄打坐调息是有固定时辰的,每晚睡前半个时辰,雷打不动。现在他批着批着文书就会忽然停下来,闭上眼睛默运一遍心法,片刻之后重新睁眼继续批,神色如常,像是刚才只是累了揉了一下眉心。但松眠安数过,有一天之内师尊这样“累了揉眉心”了四次。
清玄在藏书阁里翻阅古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常常松眠安练完剑回来书房里没有人,去藏书阁一找,清玄正站在几排落满灰尘的书架之间翻着一本封面已经模糊的古卷,听见脚步声便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身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松眠安有一次趁师尊不注意,偷偷抽出那本古卷看了一眼封面,《上古封印禁术辑录》。这个书名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师尊之前给他戴上的护心镜,想起师尊最近频繁的调息,又想起自己每次催动灵力时丹田深处那股越来越不安分的躁动。他不确定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但他确定师尊有事瞒着他。
他没有问,他相信师尊不告诉他一定有师尊的道理,他只是安静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练剑、修习、不惹麻烦。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师尊再分心。
这日午后松眠安独自在后山练剑,练到第三套剑法时体内那股热流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丹田深处像有一团被压了太久的火焰忽然找到了一个裂缝,猛地往上蹿。他按住腹部试图调息压制,但那股力量根本不听使唤,冲过经脉的速度快得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瞬间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
一股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猛然荡开。剑气在失控的灵气裹挟下变得狂暴无比,周围十几棵松树的枝干被齐齐削断,断裂处不是剑伤,是炸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爆裂出来把木头都轰成了碎渣。积雪和碎木漫天飞散,地面被震出七八道纵横交错的裂纹。
松眠安单膝跪在废墟中央大口喘着气,握剑的右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不是他的力量,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级别的灵力。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平时的修为,不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凡人弟子”能做到的。
他盯着地上那些被炸碎的松木碎屑,心里某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念头忽然浮了上来,他的体内是不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师尊给他烙月牙印、用仙骨养他十几年、最近频繁调息翻古籍给他戴护心镜,这些事如果单独看都可以用“师尊在乎他”来解释。但如果连在一起看,会不会有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把震裂的虎口在衣摆上蹭了蹭,擦掉血迹,站起来开始清理现场,把断掉的松枝拖到一边,用雪盖住地面的裂纹,把一切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不想让师尊知道今天的事,师尊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让师尊为他操心。
他刚把最后一根断枝拖到树后,山路上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赵柯死后钱长老那一脉的弟子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无尘峰上从来不缺好事者。几个外门弟子结伴路过,被刚才那声巨响吸引过来,远远看见后山一片狼藉,又看见松眠安正蹲在地上用雪埋着什么,为首的便扬声喊了一句:“松眠安?刚才那动静是你搞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松眠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神色平静:“练剑…不小心打偏了。”
为首那个弟子看了看周围被削断的十几棵松树和地上还没来得及完全盖住的裂纹,又看了看松眠安手上还在渗血的虎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这种破坏力不是一个筑基期弟子能弄出来的,但松眠安身上的灵力波动平平无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清玄布下的封印虽然内部裂了缝,但对外伪装凡人气息的功能还在正常运转。
松眠安没有再解释,拿起靠在石头上的雪骸剑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下山时没有任何区别。走出那些弟子的视线之后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片密林,后背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把震裂的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虎口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手指又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那股力量冲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封印在体内猛地震颤了一下,像一道闸门被洪水撞得变了形。
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那道闸门的存在,他从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一道闸门,更不知道闸门后面关着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忽然很想见师尊。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清玄已经从藏书阁回来了,正坐在书房里批文书。松眠安推开书房门时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清玄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笔。
“手怎么了。”
“……练剑时不小心蹭了一下,不严重。”
清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藏在身后的右手拉出来。虎口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糊了一层干涸的血迹和雪水。清玄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没有说话,拇指在松眠安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检查伤势,但松眠安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灵力从师尊的指尖探入自己的经脉,清玄在查看封印。
这个探查只持续了片刻,清玄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去拿药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坐下。”
松眠安乖乖坐到榻边,清玄蹲在他面前,用药水清洗伤口,手指稳定如常。松眠安低头看着师尊的睫毛,那些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遮住了师尊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个人蹲在他面前给他处理一道小伤口的每一次动作都那么仔细那么耐心,可这个人在瞒着他什么,一直都在瞒着他什么。
“师尊。”松眠安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累了。”
清玄包扎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
松眠安看着他,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他不敢问真正想问的问题。他不敢问“师尊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不敢问“我体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敢问“你最近翻那些封印古卷是不是因为我”。他怕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师尊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就会碎掉。他不想看到师尊为难的样子。所以他只是又问了一遍:“但眠安觉得师尊在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累。师尊最近总是走神。”
清玄把绷带缠好打了一个结,拇指在绷带表面轻轻抚平褶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背对着松眠安说:“只是最近事务繁杂。北境魔族的异动比预想的严重,我已经让大长老加派了巡查的人手。这些事你不用管。”
松眠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北境的魔族异动、师尊频繁的调息、那本《上古封印禁术辑录》、他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拼成一幅他不敢直视的图画。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清玄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清玄的腰,这个动作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小时候是抱腿,长高了之后抱腰,每次都是他把脸贴在师尊的后背上,师尊的身体僵一下然后放任他抱一会儿。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他把手臂收得很紧,额头抵在清玄的后背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紧到能感觉到师尊背肌的轮廓和脊椎的弧度。
清玄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不是以前那种被人突然触碰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的笨拙的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之后不知所措的僵。他的双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呼吸停了好几拍。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臂,松眠安的手腕上还缠着他刚包好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松眠安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绷带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松眠安的心跳猛地加速,把脸埋进清玄的后背,鼻尖蹭着师尊衣料上那股松木清气,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眠安,”清玄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松眠安从未听过的低沉,“我在。”
就两个字。
松眠安的眼眶忽然酸了,不是委屈,是他发现师尊知道他今天不对劲,知道他练剑时出了意外,知道他在后山经历了什么,知道他回来时藏在身后的手不是因为蹭伤而是因为害怕。师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只是蹲下来给他包扎伤口,然后在他从背后抱上来的时候告诉他:我在。
他在清玄背心处把眼角的湿意蹭掉,闷闷地说:“师尊,眠安以后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清玄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不是轻轻地搭着,是握紧了,像是要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像是怕他会忽然抽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突破了所有的防线。但只有片刻,片刻之后清玄的手指缓缓松开,恢复了往常的克制。
“去睡吧。”清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恢复了万年不变的平淡,“明天还要练剑。”
松眠安松开手臂退后两步,低头行了个弟子礼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清玄忽然叫住了他。
“眠安,那把雪骸剑,你随时带着,不要离身。”
松眠安回过头。清玄站在书架旁,半边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松眠安觉得师尊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那种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被压在潭底的东西正在微微波动。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推门出去。
月光洒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时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虎口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每一个转折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纱布边缘压在皮肤上的力度刚刚好,不紧不松。他低头在绷带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卧房里,清玄坐在榻边没有躺下,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裂纹正缓缓隐入皮肤之下。不是外伤,是仙骨上的裂痕。
北境之行被魔气侵蚀的地方在清心丹和仙骨自愈的作用下已经好了大半,但护心镜上刻的防护阵法是以上古秘术催动的,需要他动用大量仙元才能激活。这份消耗并不比北境那次小。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缓缓隐去的金色裂痕,等它完全消失之后慢慢收拢手指,像是把所有的脆弱和疲惫都攥进了掌心里。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沉默的松林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在松涛里,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眠安,在你不需要我之前,我会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