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眠安十七岁这年的夏天,无尘峰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明远结了道侣,对方是蓬莱苏家的一名女弟子,性子安静,笑起来很温柔。明远带她来无尘峰拜见清玄时紧张得连拂尘都拿反了,倒是清玄没什么表情,按宗门规矩受了礼,赐了一对双修玉佩,说了句“好好待她”,便算是过了明路。
第二件事,是松眠安发现自己彻底完了。
明远成婚那天晚上,他在婚宴上多喝了两杯灵果酒,回到小院时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清玄已经换了寝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松眠安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衣襟敞了一半,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傻笑和痴笑之间的表情。
“师尊,”他眯着眼睛,语气飘忽得像踩在云上,“明远师兄今天穿红衣服,好丑。”
清玄放下书卷,走过去扶住他,松眠安顺势把整个人挂在了清玄身上,脸埋在清玄的颈窝里,呼吸带着灵果酒甜丝丝的气息喷洒在清玄锁骨上。
清玄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托着他的腰把他往里带,松眠安被酒精泡软了的身体格外诚实,清玄每走一步他就往清玄身上多贴一分,等清玄把他放在榻上时两个人之间的衣料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清玄直起身想去给他倒醒酒茶,松眠安拽住了他的袖子。
“师尊别走。”
清玄低头看着被他拽住的那截袖子,松眠安的耳根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酒气蒸得微红的皮肤,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醉意朦胧的水光。清玄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站在榻边,没有挣开松眠安拽着他袖子的手,也没有往前迈一步,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躺着拽着袖子,一个站着被拽着袖子,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师尊,”松眠安的声音黏糊糊的,“明远师兄今天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清玄沉默了片刻,“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松眠安抬起头看着清玄,睫毛上沾着醉酒后的水汽,“师尊不问我……是谁吗。”
清玄没有问,他看着松眠安那双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的眼睛,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抵在掌心,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躺好,我去给你倒茶。”
他转身走向桌边时后背绷得很直。
他知道松眠安在看他,知道松眠安想说什么,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倒了茶端着茶盏走回榻边,把松眠安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将茶盏递到他唇边。松眠安低头喝了一口,唇瓣碰到清玄端着茶盏的指尖,清玄的手指颤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松眠安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酒醒了大半,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师尊的指尖刚才确确实实抖了一下。
他靠在清玄肩头,心跳快得让他觉得自己又在发烧,他闭上眼睛假装醉酒未醒,把清玄衣袖拽得更紧了一些,心想如果师尊是别人就好了,如果师尊不是师尊,如果他在蓬莱遇到的是年轻时的清玄而不是现在的无尘仙尊,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喜欢你”,不用借着酒劲才敢拽他的袖子。
清玄让他在自己肩上靠了片刻,然后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走到门口时听见松眠安在身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师尊晚安”,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放轻了关门的动作。
回到书房后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发现自己刚才看的那本书还翻在松眠安回来之前的那一页,他把书合上,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正因为知道,所以不能问,他可以替松眠安挡剑、替他废人修为、用自己的仙骨养他十几年,但他不能在松眠安说“有喜欢的人”时理所当然地问一句“是谁”,那个问题不该由师尊来问。
他不能问,也不能答,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明远婚后没几天,钱长老门下的几个弟子被派去北境执行任务时遭遇魔族伏击,一死两伤。消息传回无尘峰,长老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清玄一连好几天都在议事殿待到深夜。
松眠安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前院练剑,他收了雪骸剑,对来报信的明远问了一句“师尊回来了吗”,得知师尊还在议事殿开会,便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等。等到深夜清玄推门进来时,他靠在廊柱上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雪骸剑。清玄站在台阶下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松眠安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喃喃了一句“师尊”,清玄的下巴蹭过他的额发,抱着他走进卧房,把他放在榻上,替他脱了靴子盖上薄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松眠安的睡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十七岁的轮廓比去年又深邃了几分,再过几个月他就十八了,从废墟里捡回来时还不会哭,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让苏家主动提亲、让三界都不得不正视的少年。
清玄伸出手把松眠安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额角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起身走到窗边,北境魔族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今夜他们讨论到深夜,有几个长老甚至提议派人去探查上古禁地的封印是否出现了连锁松动。
如果封印真的开始溃散,三界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新的动荡,而他最先担心的不是苍生,不是天道,是榻上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年。他的封印还能撑多久?如果撑不到找到加固方法的那一天,他没有继续往下想,这些念头像一个无底洞,每次往里看一眼都觉得脚下发凉,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松眠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师尊的榻上,师尊睡在他外侧,和他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清玄还没有醒,这是松眠安第一次看到师尊睡得这么沉,连他翻身的动静都没惊醒。他侧过头看着清玄的睡颜,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师尊的脸颊上,把平时冷硬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皱痕,这道皱痕平时被清冷的表情盖住了看不见,只有在他睡着时才会露出来。松眠安盯着那道皱痕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师尊其实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要疲惫得多。
他枕在清玄身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因为他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会忍不住凑过去吻一下那道皱痕。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反复演练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有做。他只是轻轻伸出手,把清玄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碰了一下。
就一下,指尖碰指尖,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他没有看到的是,清玄的睫毛在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清玄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把松眠安的指尖压在了自己的指节下面。
就压了一小会儿,松眠安心跳如擂鼓,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把手抽回来还是继续放在那里。他选择继续放在那里,清玄也没有把手移开。
那天早上他们在榻上各自假装睡了一会儿,直到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了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清玄才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起身去洗漱。松眠安把那只被压过的手指攥在掌心里,觉得自己今天应该不想洗手了。
几天后宗门要派人下山巡查北境一带的异动据点,清玄亲自带队,临行前松眠安又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他来告别,清玄走到他面前时他站起来,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抱腿,而是替清玄理了理腰间的剑穗,那把不归剑的剑穗已经旧了,穗尾有些松散,松眠安低着头用手指把它一缕一缕理好。
“什么时候回来。”
“短则三日,长则七日。”
“好。”松眠安松开剑穗退后一步,
“师尊注意安全。”
清玄看了他一眼,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后落在松眠安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这个动作从他十岁之后就很少做了,小孩子揉脑袋是疼惜,十六七岁的少年被揉脑袋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但清玄还是揉了,而且揉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松眠安低着头让他揉,耳朵红得一塌糊涂,等清玄的手收回去之后他抬起头,师尊已经御剑消失在云层里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远去,摸了摸自己还有点发麻的头皮,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清玄下山之后松眠安每天在后山练剑,他的剑法已经今非昔比,雪骸剑在他手里越来越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用刻意去想剑招也能自然而然地连成一片,剑气所到之处松枝上的积雪被削成细碎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虹光。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变化,最近练剑时体内那股被压制住的力量越来越频繁地躁动,每次他把灵力催到七成以上时丹田深处就会有一股热流往上涌,像是有什么被困了很久的东西在封印底下翻了个身想醒过来。
他捂住丹田处调息片刻,等那股躁动自己平息下去,并没有太当回事,他以为这只是最近练剑练得太勤、灵力消耗过度的正常反应,他不知道那道封印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而清玄这几天下山不止是为了巡查魔族据点,更是为了去禁地外围寻找加固封印的最后一味灵材。
这天下午松眠安在廊下擦剑,明远忽然急匆匆地跑进院子。
“仙尊回来了,受了伤,不重,但……”明远喘着气话还没说完,松眠安已经把雪骸剑往廊下一搁朝院门走去。
他是在书房里见到清玄的,清玄坐在榻边,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一道被魔气灼伤的伤口从手腕延伸到肘弯,血肉模糊的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大长老正站在旁边给他上药,药粉洒上去时清玄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松眠安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大长老上完药便退了出去,出去之前看了松眠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清玄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只是小伤,魔气灼的,不碍事。”
“这叫小伤?”松眠安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那条几乎覆盖了整个小臂的伤口,声音都在发抖。清玄的袖子被魔气烧得焦黑,皮肤上残留的黑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光是看着就知道这股魔气有多霸道,松眠安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清玄被他握住手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没有抽开。
“下山时遇到了埋伏,魔族动用了魔煞阵,三个魔将带了几十个魔兵,我破了阵,将他们全灭了。”清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有一个魔将在临死前置入了一缕噬魂魔气,专侵蚀仙骨,沾上就很难拔除。”
松眠安低着头没有说话,清玄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眠安,看着我。”
松眠安抬起头,眼眶泛着极淡的红,但没有哭,清玄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防线又塌了一角,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拇指在松眠安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没有经过大脑,做完之后自己也愣了半拍,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下眼,语气恢复了平淡:“去帮我把柜子里的清心丹拿来。”
松眠安起身去拿药,他背对着清玄站在药柜前,拿着药瓶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那道伤口,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师尊刚才说那缕魔气专侵蚀仙骨。而师尊的仙骨,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用来温养他心口那道月牙印的,师尊受了伤,仙骨被魔气侵蚀,那月牙印会不会受影响?他不担心月牙印,他担心师尊。
师尊本来可以避开那个魔将的偷袭,是不是因为分心感应月牙印传回来的波动才慢了半拍?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翻涌,但他一句都没有问,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拿着药瓶走回榻边,倒了清心丹递到清玄手里。清玄接过药时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那天晚上清玄因为伤势需要清心静养,没有睡在卧房,而是在书房的软榻上打坐调息。松眠安抱了自己的被褥铺在书房地上,清玄看了他一眼:“地上凉。”
“眠安不怕凉。”
清玄没有再说话,松眠安躺在地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清玄的侧脸上,他侧过头就能看到师尊闭目调息时安静而微微泛白的嘴唇。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那道侧影看了很久,在师尊每一次呼吸变重时攥紧被角,又在师尊呼吸恢复平稳时悄悄松开。清玄调息了一整夜,他也醒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松眠安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转移到了榻上,身上盖着两条被子,一条是自己的,另一条他认得是师尊的外袍。清玄已经起来了,正坐在书案前单手翻着一卷竹简。
松眠安从榻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白色的外袍,又抬头看了看清玄,清玄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醒了就去洗漱,早饭在桌上,还热着。”
松眠安把那条外袍从身上拿下来,低头闻了一下,松木清气里混着一种极淡的清心丹药味,他把外袍叠好放在榻尾,去洗漱时经过清玄身边忽然弯下腰凑近清玄的脸。
“师尊,你昨晚是不是把我从地上搬到榻上去的。”
清玄翻竹简的手没有停。“你在地上翻身太吵。”
“所以就搬到榻上去了?”
“顺便。”
“那这条外袍也是顺便盖的?”
清玄翻竹简的手指终于顿了一下,松眠安笑了一声没有追问,直起身去洗漱了。清玄在他转身之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把外袍盖在徒弟身上需要顺便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的体温暖在上面一并传过去。这个谎撒得连他自己都懒得圆。
吃过早饭后,松眠安去练功场之前清玄叫住了他,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暗金色的护心镜,走到松眠安面前抬手把护心镜挂在他脖子上,他的手指在系绳时绕过松眠安的后颈,指腹不经意地擦过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松眠安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清玄继续系绳,动作从容,只是在绳结打好的那一刻指尖顺着护心镜的挂绳下滑,在松眠安锁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贴身戴着,不要摘。”
松眠安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暗金色的护心镜,又抬头看了看清玄,护心镜上刻着繁复的防护阵法,入手温热,是上古法器才有的质感。这种东西他之前在清玄的藏宝阁里见过一次,是三界罕见的护身至宝,师尊自己受伤时都没舍得戴过。
“师尊,”他捏着那枚护心镜,声音很轻,“这个是不是很贵重。”
“不贵重。”清玄背对着他整理书案上的竹简,语气平淡,“戴着就是了。”
松眠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贵重。不贵重是因为给的是他,所以不贵重。对师尊来说最贵重的东西都给他了。雪骸剑、月牙印、十几年的仙骨温养,但师尊每次都说“顺便”“习惯”“不贵重”。他把护心镜塞进衣襟里贴在胸口,那片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像是师尊的手指还停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松眠安坐在廊下擦剑,清玄从议事殿回来推开院门时看到他正把雪骸剑横在膝上低头擦拭剑身上流转的淡蓝色寒芒,清玄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夕阳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松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松眠安擦完剑抬起头,发现清玄正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冷淡,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被压在潭底的东西在微微波动。
“师尊,你今天怎么总是看我。”
“没什么。”清玄移开目光,顿了顿,“眠安,如果有一天……”他停住了。
松眠安等着他继续说。清玄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
松眠安没有再追问,他把雪骸剑收入剑鞘放在身侧,然后和许多年前一样歪过头靠在清玄的肩上。清玄让他靠着,片刻之后也微微歪了一下头,脸颊轻轻贴在松眠安的发顶上,松眠安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就这样靠着坐了很久,松眠安在心里做了无数遍要不要开口的心理斗争之后,终于轻声问了一句:“师尊,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清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贴在松眠安发顶的脸颊又蹭近了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不想骗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至少在今晚,在夕阳正好、松眠安靠在他肩头的这个傍晚,他们会一直这样。
至少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