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就在夏子澄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

　　“乔伊。”

　　夏子澄猛地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乔伊补充道，依旧没有看她，但侧脸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乔伊。夏子澄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两天，夏子澄按照乔伊的指示，怀着忐忑的心情，通过意向书上的联系方式联系了沈慕辰。

　　电话那头的男声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关切：“子澄？真的是你？我回国不久，正想方设法打听你的消息。看到钱经理转发过来的意向书，才知道你遇到了困难。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像带着阳光的温度，轻易驱散了夏子澄心中因乔伊警告而升起的一丝寒意。她按照乔伊教的，表达了感谢，并委婉提出是否可以面谈细节。

　　“当然。”沈慕辰答应得爽快，“时间地点你来定，我都可以。”

　　最终，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位于市中心、人流适中、视野开阔的玻璃花房咖啡馆。这是乔伊亲自踩点后选定的——易于观察，也便于撤离。

　　见面那天，沈慕辰提前到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笑容和煦，坐在洒满阳光的藤编座椅上。

　　“子澄，好久不见。”他起身，极为自然地为她拉开椅子，动作优雅。他的目光落在夏子澄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怀念。“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然而，当夏子澄有些局促地坐下，下意识地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时，沈慕辰眼底的温和稍稍地淡了一瞬。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应该更加……明亮、无忧无虑，像一件被精心呵护在玻璃罩子里的艺术品。而眼前夏子澄眉眼间那抹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与疏离，与他心中那个凝固了的完美形象，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夏子澄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跳微微加速。

　　然而，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窗外。隔着一条马路，对面书店的落地窗前，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宽松工装连体裤的身影正背对着咖啡馆的方向，似乎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画册。那是乔伊。尽管看不到她的脸，夏子澄却莫名安心。

　　“慕辰哥，谢谢你愿意帮我。”夏子澄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慕辰轻笑，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先点喝的，我们慢慢聊。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甜甜的草莓奶昔，现在也没变吧？”

　　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夏子澄心里一暖。

　　交谈起初非常愉快。沈慕辰专业知识扎实，对《秋塘栖鹮》的分析精准到位，给出的合作方案也远比钱坤那份意向书更加优厚和正规。他耐心解答夏子澄的所有问题，姿态放松，言语间充满了对艺术的真诚热爱和对故人的照拂之情。

　　直到……

　　“子澄，”沈慕辰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些许，“那天晚上，钱经理突然态度大变，紧急联系我，说是……有一位朋友去拜访了他，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诚信经营的重要性。”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专注地看着夏子澄，“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朋友，有这么大的能量？是你另外请的……帮手吗？”

　　夏子澄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乔伊预料到他会问这个。

　　“是……一个远房亲戚，刚好来看我。”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声音有些发虚。

　　“远房亲戚？”沈慕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瞬间侵占了过多的安全距离，带来一丝压迫感。“子澄，你或许不知道，钱坤的云鼎轩，背后并不干净。他能被轻易说服，要么是对方背景极深，要么是……手段极硬。你这位亲戚，很不简单啊。”

　　他的眼神依旧温柔，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我……我不太清楚这些。”夏子澄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

　　沈慕辰凝视了她片刻，忽然又靠回椅背，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温文尔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压迫感只是夏子澄的错觉。他笑了笑：“不清楚也好，这些琐事不该烦到你。画的事情交给我，你安心就好。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真诚的担忧：“你一个人住在那么偏僻的老宅，现在又似乎被一些不简单的人盯上，我实在不放心。要不要搬来我市区的公寓暂住？空着也是空着，安保也好很多。”

　　“不用了！”夏子澄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有些尖锐，引来旁边座位客人的侧目。她尴尬地压低声音，“谢谢慕辰哥，我……我习惯那里了。而且，我还有……亲戚在。”

　　沈慕辰看着她明显的抗拒，眼神有些黯淡，但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好，尊重你的意愿。不过，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咖啡馆外的乔伊，看似在翻书，眼角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咖啡馆内的两人。她看到了沈慕辰瞬间的气势变化，也看到了夏子澄那一刻的紧张。她压了压帽檐，眼神冷冽。

　　第一次见面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沈慕辰开车将夏子澄送回郊区老宅附近的路口，体贴地没有送到门口，以免给她压力。

但在他目送夏子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夏子澄身边最近出现的，所谓的远房亲戚，性别、年龄、背景，越详细越好。另一个……查查暗夜组织，最近有没有牵涉夏家。”

　　他放下手机，看向那栋在树林后的老旧别墅，眼神复杂：夏子澄，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那个能迫使钱坤就范的亲戚，究竟是谁？无论你是谁，现在，我更有兴趣了……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安全屋内。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身材精悍，眉眼带着几分野性和玩世不恭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他通讯器里传来组织后勤人员的声音：“夜莺，任务报告延迟提交，最后一次定位信号消失在城西旧别墅区，已超时未按规定联系。楚涵，你距离最近，去确认一下情况。初步判断，可能只是设备故障，也可能是……她遇到了麻烦，或者，有了别的心思。”

　　男人吹了声口哨，懒洋洋地回应：“收到。去看看我们鼎鼎大名的夜莺是不是阴沟里翻船，或者……金盆洗手，找了个小白脸隐居了？”他语气轻佻，带着明显的调侃，但眼神却锐利起来。

　　乔伊失联？这可不像是她的风格。

　　他利落地将手枪组装好，插回枪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任务，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能让那个冷得像块冰、准得像台机器的乔伊，脱离了既定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