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学第一天，是下午的课。

九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黎熙旻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

秦璐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眯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熙旻。”

没反应。

“熙旻——！”

黎熙旻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然后那只手软绵绵地落回去。

秦璐起来趴在栏杆处，看向对面。

“你昨晚起夜好多次啊，我迷迷糊糊都听见了。”

黎熙旻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是身体不行吗？”秦璐的语气不像调侃。

被子动了动，黎熙旻把脸露出来。

她揉着眼睛，睫毛乱糟糟地翘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肾虚。”

秦璐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真的假的？”

黎熙旻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又重复了一遍。

“半真半假。”

秦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索性不接了。她从上铺翻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熙旻，今天有啥安排吗？”

黎熙旻把被子拉回来，重新盖住半张脸。

“如果可以继续睡觉……我想继续睡……”

“懒猪。”

黎熙旻没反驳。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秦璐看了她两秒，转身去洗漱了。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黎熙旻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是老旧的木头，上面贴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贴纸，一个被撕掉一半的卡通图案，只剩一只圆圆的耳朵和半个笑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论坛APP的图标右上角，红色的数字刺眼地挂着。

99+。

她点进去。

第一条帖子，发帖时间昨晚十一点。

标题：【震惊】休学校花黎熙旻复学了！今天在宿舍楼下看到本人！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她从程蓝车上下来，侧脸被梧桐树的影子遮住一半，但轮廓还是认得出来。

帖子底下已经盖了两百多楼：

“真的回来了吗？”

“有谁知道学姐是因为什么休学的吗？”

“不知道，谁去打听打听。”

“你少打听人家。”

黎熙旻往下划了两页，拇指顿了顿。

第七条回复。

“拍人家照片发论坛，经过同意了吗？”

语气不算重，但在一堆“好好看”“欢迎回来”的评论里，这句话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回：“公共场合拍的，又不违法。”

那条回复没有再说什么。

黎熙旻继续往下划。

隔了几层楼，又出现了同一个ID。

“她是因为心理疾病休学的，你们这样偷拍发帖，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这条回复底下有人开始反驳。

“你怎么知道她是因为心理问题？”

“你认识她？”

“这个ID没见过啊，新注册的吧”

“不会是本人小号吧？”

黎熙旻点开那个ID的主页。

用户名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三天前。

主页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动态。

退出来又是那个ID。

“已举报。建议楼主删帖。”

语气比之前更硬了一点。

有人回他：“你谁啊你？”

乱码ID没有再回复。

黎熙旻退出帖子，发现论坛首页又多了几条相关的内容。

有人开了新帖：【有没有人认识那个帮校花说话的新号？】

有人在底下猜是暗恋者、熟人、甚至男朋友。

黎熙旻没有点进去。

她想了想，点开发帖的按钮。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很短的帖子，标题和正文都一样：

“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配图。

就这一句话。

发完之后她就把论坛APP关掉了。

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黑色的倒影看了两秒。

“好累啊……”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我要睡觉。”

秦璐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行吧行吧，你睡，”她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我去买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搞了。”

“那就豆浆。”

“就豆浆？不吃饭？”

“……再加个包子。”

“什么馅的？”

“随便。”

秦璐翻了个白眼，拿起外套往身上一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鞋面上的灰。

“我走了啊。”

“嗯。”

“拜拜。”

那个乱码ID到底是谁啊？我也没透露过自己休学的原因，大概是身边人的。

排除掉秦璐，回复时间她还没睡醒。

姐姐就更不可能了，她根本没这时间。

周圆姐也不可能，我没告诉她这个论坛。

继父……

黎熙旻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更别说在论坛上发言了。

罢了，就当是个从不知道哪里得知原因的好心人。

低精力人群就是这样，就连发一条帖子，思考一下是谁发的都觉得累。

有时候黎熙旻真觉得自己肾虚。

用医学角度解释就是脑雾。

在秦璐来之前她又睡了一觉，十点半才起床吃好早饭。

“你的身体真的没得事吗？”秦璐把手掌贴在黎熙旻的额头，也不烫。“没事啊，怎么我没去多久又睡着了？”

“真没事，如果可以睡一整天我也愿意。”

秦璐嗔：“再睡真成猪了。”

“那也挺好，我想当只猪。”

秦璐捏住黎熙旻脸上少得可怜的肉，往外扯了扯：“猪猪猪，猪怎么考上A大？”

黎熙旻被她捏得歪了歪头，闭眼养神地说：“聪明的猪。”

“聪明的猪也是猪，”秦璐松开手，叉着腰站在床边，“你有几斤肉就当猪？”

“瘦猪行了吧。”

“瘦猪你都不配，”秦璐啐道。“你是猴，monkey！”

黎熙旻答非所问。“我居然还是孙悟空。”

“你是八戒。”

“也行，”黎熙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去，“最后还是成了猪。”

“八戒。”

“昂。”

秦璐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笑了出来。她弯腰抓住黎熙旻的被子角，用力一扯，被子被拽下去大半，露出黎熙旻蜷着的身体。

“起来活动活动，不要老是赖在宿舍里。”

“不去。”

“不去也得去，”秦璐把被子彻底掀开，团成一团扔到床尾，“你是抑郁症，得多出去走走。”

黎熙旻蜷着没动，一脸猪样。

秦璐站在床边看着她，两个人对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秦璐弯下腰，两只手穿过黎熙旻的腋下，用力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黎熙旻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

“你看看你，”秦璐说，“站都站不稳。”

“我是被你拽起来的，头晕。”

“那更要走了，血液循环太差了。”

黎熙旻扶着额头深呼吸。

“……去哪？”

秦璐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学校后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猫咖，去不去？”

黎熙旻沉默了两秒。

“猫？”

“猫。”

“……那走吧。”

秦璐松开她，黎熙旻扶着床柱站稳了。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阳光铺了一地。

深秋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又凉飕飕的。黎熙旻眯了眯眼，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秦璐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

“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出来逛吗？”

“不怎么逛，”黎熙旻说，“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那多无聊。”

“还好。我喜欢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散文，心理学。”

秦璐歪头看了她一眼。“心理学？”

“嗯。”

“是因为自己的病吗？”

黎熙旻想了想。“不全是。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看了，比休学早。”

秦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后门那条街离宿舍楼不算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街面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两侧全是各种小店。

猫咖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面不大，招牌是手绘的，画着一只橘猫的侧脸，旁边写着三个圆滚滚的字：猫肥屋。

秦璐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有一股淡淡的猫味，混着咖啡豆的香气。装修是原木风格，墙上贴着猫爬架，几只猫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窝在猫窝里睡觉，有的蹲在窗台上看外面，还有一只黑猫正趴在柜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店主笑了一下。

“两位？”

“嗯。”秦璐点头。

“随便坐，饮品单在墙上，扫码点单。”

秦璐拉着黎熙旻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靠墙有一排软垫，旁边就是猫爬架。一只灰白色的英短正蹲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眼神傲慢得很。

黎熙旻坐下来，仰头看那只英短。

英短也看着她。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钟，英短率先移开了目光，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它看不起你。”秦璐说。

“嗯，”黎熙旻说，“看出来了。”

秦璐拿出手机扫了墙上的码，把屏幕递过来。“喝什么？”

“热牛奶。”

秦璐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又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趴着的那只黑猫。“行吧，那我点一杯拿铁，再加一份猫条。”

点完单，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安静得不像话。

秦璐托着腮，看黎熙旻。

黎熙旻在看那只英短。

英短还在舔爪子。

“熙旻。”

“嗯。”

“你有没有想过，”秦璐说，“你以前在学校那么多人关注你，是因为你好看。但好看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你？”

黎熙旻的目光从英短身上收回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质？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是相反的。你很安静，你不太理人，但你越不理人，别人越想靠近你。”

黎熙旻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论坛上那些帖子，不一定全是恶意。有些人就是单纯觉得你好看，想看看你，想跟你说句话。他们不知道你的情况，也不知道你生病了。他们只是……”

秦璐歪着头找词。

“他们只是被你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黎熙旻垂下眼睛。

“……我不是光。”

“你觉得自己不是，但不代表别人不觉得。”

“我有病，不适合。”

“别否定那么快嘛，就算不是他们的，也是家人的吧？”

黎熙旻心里呵呵，觉得讽刺。自己的抑郁症很大原因是因为家庭，哪里会是家里人的光？

“别说这光不光的了。”黎熙旻撇撇嘴。

“哦。”秦璐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不对了，导致抑郁症原因很多，但是家庭占绝大部分，在抑郁症面前提家庭莫过于让一个哮喘患者在浓烟里呼吸。“我不该提你的家庭的。”

“没事啊。”黎熙旻伸手抱过来一只胖肥橘，顺着毛摸。“怎么你让我出来，自己还不开心了？”

秦璐否认。接过店长端过来的饮品和猫条。

“来，吃猫条。”

这胖肥橘有着“半吨”身材是有原因的，一条毛条没等秦璐完全撕开口子就开始抢了，不到十秒就被暴风吸入完。

黎熙旻挠它的下巴，“你又不是认识我那么久，说错东西很正常的。”

秦璐被黎熙旻突然这句话弄得有些懵，她还以为刚才那个话题结束了。

“我以后注意。”

秦璐看着黎熙旻，刚才确实太急想让她不那么悲观，果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知道那句话对她有没有造下更大的心理面积。

真是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