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这一夜大降温。

十月底的南方，秋老虎刚走没多久，冷空气就猝不及防地灌下来了。

程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雨依旧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看了眼时间，要十二点了。

现在的任务就是回房间睡觉。

她刚躺下，门铃就响了。

声音很急促，跟仇人来讨债似的。

程蓝皱了下眉。

她这栋房子是独栋，私密性很好，地址没几个人知道。这个时间点按门铃，不可能是快递或者走错门的。

她起身披了件睡袍，走到楼梯口时，助理周圆已经从一楼侧卧出来了，正站在玄关看猫眼。

周圆跟着程蓝三年了，工作能力强，人也沉稳，平时住在这里方便处理事务。她看猫眼的时候表情很警惕，但看了几秒之后，警惕变成了困惑。

“程总，”周圆压低声音回头，“是个女孩，浑身湿透了。”

程蓝脚步顿了一下。

“看监控。”

周圆调出门口的监控画面，递过来。

屏幕上是夜视模式的黑白画面，一个瘦削的女孩站在门廊下，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她没有伞，没有外套，甚至没有鞋。

“怎么是她？”

周圆没听清：“程总？”

程蓝没回答，直接走到门口，按下对讲机。

外面的女孩听到“咔哒”一声响，猛地抬起头。

“密码0324。”

滴滴滴嘀。

“咔哒。”

门开了。

黎熙旻推开门的那一刻，室内的暖光和干燥的空气一起涌出来，她站踩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她有点慌，下意识想退回去，但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姐姐……”

程蓝走到她面前不语。

近看更糟糕。脸颊上有淤青，左边颧骨那一片青紫色，被湿头发半遮着。嘴唇干裂，有一道小口子还在渗血。赤着的脚上有泥，还有被什么划破的小伤口。

“妈不要我了，”她说，“她把我赶出来了……”

“她不让我带东西……手机也没收……鞋也不让穿……她说……她说让我去死……”

程蓝轻轻抚摸黎熙旻的脑袋。“你先去洗个澡。需要帮忙吗？”

黎熙旻摇头。

“不用……我自己洗。”

“嗯。”程蓝点头，转身从玄关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毛巾，递给她，“先去洗。我去给你煮姜汤。洗完出来涂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十五分钟。必须给我从浴室出来，不然我会闯进去。知道了吗？”

黎熙旻接过毛巾，低语：“知道了。”

她低着头，跟着周圆指的方向往浴室走。

程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浴室的灯亮起来，门关上，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厨房。

周圆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程蓝从柜子里拿出老姜，开始处理。

周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

“程总，她……和你什么关系？”

程蓝手没停。“我继妹。”

周圆愣了一下。她跟着程蓝三年，从没听她提过任何家人。公司的人事档案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着的。

“之前没听你说过。”

“嗯。”程蓝把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现在就知道了。”

她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周圆。

“之后可能要麻烦你帮忙照顾。”

周圆点头：“明白。”

程蓝没再多说，去客厅找出医药箱，把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一一摆好。

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

程蓝看了一眼。“头发还在滴水，我来给你擦。”

黎熙旻杵在原地。程蓝无奈，拉她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毛巾擦拭。

擦完头发，程蓝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黎熙旻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姐姐，不用——”

“别动。”

程蓝按住她的脚踝，开始给她脚上的伤口涂碘伏。脚底有两道小口子，大概是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脚趾有几个地方磨破了皮，脚背上有细小的擦伤。

涂完脚，程蓝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淤青。

“谁打的？”

黎熙旻垂下眼睛：“妈。”

程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她颧骨上的青紫处。

“喝碗姜汤吧。”程蓝把棉签丢掉，接过周圆端过来的姜汤。

程蓝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才开口：

“你有什么忌讳吗？睡觉的时候。”

黎熙旻摇头：“没有……”

“那今晚我陪你睡。”

程蓝站起来，搀扶黎熙旻上楼。

程蓝的卧室在三楼，很大，冷色调。

程蓝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备用被子放在床上，然后指了指床的左边。

“你睡这边。”

黎熙旻乖乖爬上床，缩在被子里面，程蓝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噼噼啪啪砸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敲。

程蓝开始酝酿睡意。

她明天早上九点有会，现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如果能在一点之前睡着，还能勉强睡七个多小时。

但旁边的呼吸声一直很浅，不是睡着了的人该有的节奏。

凌晨一点，程蓝还没睡着。

凌晨两点，旁边的人翻了一次身。

凌晨三点，程蓝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凌晨四点，程蓝睁开眼睛。

她也睡不着了。

定下计划就很少改变的程蓝，此刻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发通知把上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

今天的麻烦事挺多，这个突如其来的黎熙旻打乱她的计划。

说实话她对这个继妹不是很熟，每年的相处时间仅仅就过年那几天，对她的了解也是通过家人的只言片语。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程蓝一概不知。

既然她是从家里被赶出来的，那短时间是不可能回去的。

那等天亮就得带她去购买新东西。

想到这，程蓝不禁又叹了口气。

一个怕麻烦的人遇到一个麻烦的人，冤家路窄啊……

程蓝转了个身面对黎熙旻。“别装睡了。”

黎熙旻睁开眼。“姐姐很早就知道了吗？”

“嗯。”

“那你现在才揭穿我。”

“被揭穿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黎熙旻摇头。

程蓝坐起来。“那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才能睡着？抱着拍背唱儿歌？”

黎熙旻撇撇嘴。“我又不是小孩，二十一了。”

程蓝“嗯”了一声，道：“但你现在和一个小孩没有什么区别，不能回家，没钱，没有手机，连双鞋都没有。”

黎熙旻不吭声了。

“你要不要睡？要不要我采取哄小孩的方式来哄你睡觉？”

“随便你，姐姐不嫌弃我就行了。”黎熙旻转过身去。

程蓝挪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喜欢什么儿歌？”

“都说了不用唱儿歌。”

“哦。”

程蓝没再说话，手开始动。一下接着一下轻拍黎熙旻后背。

凌晨五点，雨开始变小。

沙沙声，就像白噪音。

很多时候程蓝睡不着都得靠白噪音入眠，但今夜好似失效了，越来越清醒。程蓝猜了很多原因，唯独没有怀疑过是枕边人的原因。

她只是我的妹妹，还没有资格让我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