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见仁旺,是判决之后的第三天。
小亮帮我问了流程,见面时间不长,隔着玻璃,仁旺坐在里面,穿着统一的衣服,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可他看见我时,还是笑了一下。
那笑和以前很像,灵棚里倒茶的仁旺,德兴茶楼里递烟的仁旺,医院里给钱的仁旺。他好像总能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摆出一副熟人的样子,我拿起电话,他也拿起。
“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说:“看看你。”
仁旺笑了:“看我笑话?”
“算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没了:“你跟你爸爸真他妈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他往前靠了一点,声音压低,还想把那股熟人间的阴毒递到我耳边:“你爸为了五万块,就闭嘴二十年。”
玻璃里面,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呢?把自己工作弄丢,把你爸妈折腾成那样,就为了一个死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很奇怪,这句话如果早几天说,我可能会发抖,会愤怒,会想冲进去揪住他,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觉得他很老,老得像临江那些发霉的楼道,里面藏了很多烂东西,却还以为别人闻不到。
我说:“不,我和我爸爸一样。”
仁旺愣了一下。
“只不过他当时有我母亲和我。”我说,“不过现在好了,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停了一下:“可你和我们真是不一样。”
仁旺看着我,他的脸一下沉了。
我把电话放下,玻璃里面,他好像还在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觉得临江这个夏天长得离谱,像永远不会过去,可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点秋天的凉意,父亲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这几日拄着拐杖总算能出门了。
陈国良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墓地在临江北边的山坡上,从那里能看见远处的江,也能隐约看见旧厂区的烟囱。
陈小鸥推着叶静文来的,叶静文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很多,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今天很安静,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看见我和父亲,她抬起头,静静地点了点头。
陈小鸥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她看起来还是很瘦,但眼神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悬着,她走到我面前,说:“萧途,谢谢你。”
我摆了摆头:“别谢我。”
这句话是真心的,我们不是谁救了谁,我们只是被陈国良留下的东西,一点点拖到了这里。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托昊子联系陈国良当年在俄罗斯进修学校的校友会,又辗转找了很久才拿到的。
照片里的陈国良很年轻,穿着深色外套,站在一排白桦树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得很灿烂,那不是录像带里模糊的倒影,也不是传言里携款私奔的男人。
他终于有了一张清楚的脸。
一个名字。
一个该被记住的样子。
墓碑前放着那顶塑料皇冠,它已经被认真清理过,断掉的一角补不上,颜色也回不来了,可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边缘还是有一点亮,也许以前它真的会发光,按一下,小灯就一闪一闪,戴在十岁小女孩头上,是一个郑重的生日礼物。
陈小鸥蹲下去,把皇冠摆正,叶静文看着那顶皇冠,嘴唇抖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他买了啊。”
陈小鸥握住她的手:“嗯。”
“他买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白菊。父亲走到墓碑前,伸出手,他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摸过照片上的陈国良,看了很久:“他救了我们。”
陈小鸥低下头,叶静文闭上眼,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我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墓碑上那个年轻的男人,说:“你和他一起。”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回去的路上,陈小鸥推着叶静文慢慢往山下走,高鹏和小亮站在不远处抽烟,谁都没有说话,老吴也来了,他站在墓地最边上,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终于不用再守着锅炉房了。
赵建国没有靠近,只在很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高鹏看见他了,想喊,最后还是没有。
山路边有一棵很老的樟树,树影落在水泥路上,一块一块的,父亲让我停一下,他抬头看着树叶,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父亲说:“臭小子。”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录像带里的父亲:年轻,瘦,袖子卷到手肘,站在人群后面笑,眼睛里有光。
我低头看他,见他从衣服口袋里摸了很久,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然后往我手里一丢,东西很轻,却硌得掌心发疼,我打开手帕,里面是半把钥匙,锈得厉害,齿已经磨平,断口发黑,是洪忠叔死前攥着的那半把钥匙。
我抬头看父亲。
他没有解释,只看着远处的临江。
山下传来汽车声,临江还是那个临江,潮湿,陈旧,拥挤,到处都是熟人和闲话。
新的展馆也许还会修,旧厂区也许还是会变成公园、商场和拍照的地方,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能再被写成漂亮的展板了,我握着那半把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墓碑。
阳光落在塑料皇冠上,它没有真的亮,可我恍惚间,看见一个小女孩戴着它,站在录像厅门口,终于等到了那个答应给她过生日的人。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跟着父亲往山下走。
风从临江吹过来,这一次,风里没有炉火,只有很淡的铁锈味。
这桩临江旧案,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