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4章厂庆那夜(二)

高建明那晚确实是出去找高鹏,经过红星招待所,看见仁旺和余丽芬从里面出来,仁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半个小时前,他正在招待所跟余丽芬亲热,突然接到了老婆严秀梅的电话,说陈国良晚上又去了锅炉房,还在追问恒泰机电和设备入库的事。

仁旺知道,陈国良如果真把那套报警联锁系统查明白,恒泰、严秀梅、严致远,还有他自己,全都脱不了干系,他这才拿着那串钥匙往厂里跑,刚刚下楼就遇到了找儿子的高建明。

高建明说仁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挂着红牌,写着锅炉房。

这些证词,以前都是碎的,现在它们终于拼到一起。

父亲说,他在锅炉房门口看见仁旺的时候,像看见救星,他抓住仁旺,说国良在下面,看着他拿着钥匙,让他快开门。

后来很多年里,父亲一直说不清仁旺那时的表情,他说仁旺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看见最坏的事发生了,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庆幸。

如果陈国良从下面出来,锅炉房安全技改造假的事就再也压不住。恒泰机电是严秀梅的壳,严秀梅是严致远的妹妹,也是仁旺的妻子,设备没有真正更新,钱却从厂里走了出去,余丽芬做过财务复核,澡堂二十七号柜里藏过补签登记,洪忠偷过设备、轴承,赵建国改过值班表,吴庆生醉在值班室。

一旦陈国良出来,所有人的小事、大事、脏事,都会被他带出来,所以仁旺站在那里,没有开门,他对父亲说,不用管了,他会处理好。

他说管廊不止一个出口,陈国良已经从另一头出去了。

父亲问另一头在哪,仁旺没有说。

他只说厂庆那天那么多人,闹起来谁都跑不了。

他说萧保钢,你想想你老婆孩子。

他说你下午也查过,灯好好的,表好好的,线也好好的,真出了事,你检修班逃得了?

他说陈国良自己爱较真,他要把事情闹大,你也跟着他一起疯?

父亲在床上说到这里的时候,嘴唇一直抖,他当时没有完全信,可他说,他想信。他想信陈国良真的从另一头出去了,想信那道检修门只是卡了一下,想信仁旺会处理,想信厂庆那天那么多人,不会真的有人死在下面,他更想信,只要自己退一步,家里就还能过下去。

那天夜里,父亲被仁旺和自己的软弱赶回了家。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焦味。母亲后来很多次说过,父亲那晚坐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天快亮的时候,父亲决定回去一次。

他说锅炉房外有人守着,不是仁旺,也不是他认识的工友,那个人不让他进去,只说里面没事了,说陈国良已经走了,父亲不信,可他进不去。

小亮没有打断他,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母亲坐在床边,头低得很深。

第二天,仁旺去了我家,他带了一个信封,那笔钱不是父亲主动要的,也不是父亲伸手拿的,那是仁旺最会用的法子。

他把每个人最软的地方都变成把柄,给陈小鸥母亲交医药费,是这样;给我家送那只信封,也是这样。

孙和平那里留下的询问记录也证实了这一点,父亲第一次说,自己十一点多和陈国良在锅炉房一起,第二次,他改了口,说厂庆宿醉,记忆错乱,没见过陈国良。

从那一刻起,陈国良从记录里被抹掉了。

叶静文报警,说丈夫没回来,说家里被翻过,说相册、笔记、照片都不见了。可是没有尸体,没有明确现场,没有完整值班记录。外面又到处传,说陈国良拿钱跑了,说他和外面女人走了,说他早就有二心。

传言多了,就会变成口径,这句话孙和平说过,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建国的值班表,是整件事里最大的误会。他不是主谋,也不是坏人,他改表,是为了放洪忠一马,洪忠偷东西,儿子病了很多年,赵建国心软,想把事情压下去,可值班表一改,陈国良那晚就像从一开始不该出现。

洪忠知道钥匙的事,他配过钥匙,配坏过半把,那半把钥匙开不了门,却能证明他碰过那套锁。所以到死的时候,他还攥着它,他不是想带走一块废铁,他是想把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留下来。

吴庆生更惨,那晚他醉在值班室,钥匙归他管,钥匙却不见了。后来他说自己听见过陈国良的声音,可大家都说他喝多了,说他的证词不能信,再后来,他就一直往锅炉房跑,捡破烂,睡废席子,说总得有人看着。他不是在看锅炉房,他是在看自己那天晚上没有醒来的地方。

余丽芬补签过澡堂二十七号柜的登记,也签过几张她说自己“没仔细看”的单子,她不是主谋,可她知道钱是怎么转的,也知道恒泰机电不是一家真正能供货的公司。她怕,也贪,后来她拿这些事换房子,换生活,换自己能继续在临江站得住脚。

严秀梅更像一张影子,资料里她是恒泰机电负责人,二十五平方米的门面,三万元注册资金,却承接了锅炉房报警联锁系统更新。她不需要站在现场,也不需要出现在厂庆录像里,她只要签字,收钱,消失,就够了。

严致远才是那个让所有事情变成“流程”的人。

设备报废是流程。

资金拨付是流程。

厂长审批是流程。

陈国良失踪后,厂里定调,也是流程。

多年以后,旧厂区改造,锅炉房塌出地下夹层,他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封存图纸、勘测资料、施工日志和照片,仍然是流程。

他一辈子都站在流程后面,可流程后面,是人。

警方后来的调查,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

陈国良的遗骸不是1998年就被藏进历史陈列馆那堵墙里的。最早,他被困死在锅炉房地下检修层一处废弃检修井附近,死因煤气中毒,那地方图纸上没有,后来又被废管道、旧杂物和封堵墙挡住,所以二十多年没人真正动过。

这也是第一次挖掘为什么只找到塑料皇冠,没有找到遗骸。

不是我们猜错了,她父亲确实到过那里,那顶塑料皇冠也确实是他留在那里的,只是他的身体,后来被人移走了。

旧厂区改造开始后,锅炉房塌陷,施工队发现了地下不该出现的空间,严致远比所有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他控制现场资料,调走部分施工人员,又安排人“清理不该出现在现场的旧杂物”。

施工负责人后来供述,有人要求他们临时调整历史陈列馆北侧展示墙的结构,说要隐藏管线,说要做加厚处理,图纸上那一块少出来的狭长空间,就是这样来的。

所谓结构修正。

所谓展陈需要。

所谓城市更新。

最后都变成了一堵墙。

他们没有让陈国良回家,而是把他塞进了新展馆里,准备让他继续站在被整理过、擦干净、配上灯光和解说词的临江历史里面。

这些事情一点点被还原出来的时候,临江又开始议论。

有人骂仁旺,骂严致远,骂那些年吃钢厂的人,也有人说,都过去那么久了,翻出来干什么,还有人说陈国良真倒霉。

判决那天,很多人去了。

陈小鸥去了,高鹏去了,我也去了。赵建国坐在靠后的位置,背弯得很低,老吴也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一直低着头,孙和平坐在另一边,头发比我第一次见他时更白。

父亲没有去,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不了太远,母亲陪他在家里等消息。

法庭里很安静,仁旺比之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严致远还是穿得整齐,只是脸上那种平稳终于没有了,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罪名和年份。

余丽芬坐在旁边,妆花了,高建明没有看她。

判决书念了很久。

里面有我听得懂的词,也有我不完全懂的罪名。贪污,滥用职权,帮助毁灭、伪造证据,隐瞒事故,非法处置遗骸,还有与陈国良死亡相关的责任认定。

法律有法律的说法。

它不能完全写出那天夜里每个人心里想了什么,也不能把二十多年的委屈一字一句还给陈小鸥和叶静文。

陈小鸥全程一直看着仁旺和严致远,仁旺中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开,严致远却没有回过头。

判决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开,外面天阴着,像要下雨。

陈小鸥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是陈国良死亡确认和案件材料的一部分,高鹏问她:“现在呢?”

陈小鸥看着远处,过了很久,她说:“带他回家。”

真相大白
作者头像
萧途子
正在对你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临江旧案

封面

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