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外城市的一点微光,落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淡。
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好几次,我又一次次把它点亮。
最后,我把手机,轻轻放回他手边。
我没有说“我看完了”。只是放下。
他接过去,没有再看屏幕,放回了口袋里。
我们之间,有一阵很长的安静。
我起身,走进厨房,打开了灯。
我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不是要躲开什么,只是想让自己的身体,动一动。
我把水,晾了一会儿,等它凉到不烫了,才端着,走回客厅。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没有说“喝点水”。只是放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
没有热气。
是温的。
他看着那杯温水,看了很久,却没有去碰。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很快地,暗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张照片,”他说,“背面那行字。”
“你还记得,你写的是什么吗?”
我的心,轻轻一颤。
我没有回答他写的是什么。
我只是看着他,轻声说:“你不是……一直都留着吗。”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西装最里层的口袋,掏出了那张照片。
又一次,放在了桌上。
桌上有微光,落在那张磨白了的照片上。
他低下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按在照片的边缘。指腹,轻轻地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他一定,做过很多很多次。
在无数个我不在的夜里,在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他一定就是这样,低着头,看着这张照片,用指腹,一遍一遍地,压着它的边缘。
把它,压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白。把那行字,摸得越来越模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被他,压过去了十年。
只是这一次——
这一次,我坐在他的对面。
隔着这张小小的桌子,隔着那张我们都没有忘记的照片,隔着一盏温水的距离。
他抬起头。
看着我。
那双一向沉静的、藏了十年的眼睛,此刻,望着我。
里面翻涌着的东西,那么满,那么重,像是憋了整整十年,终于,涨到了眼眶的边缘。
他张了张嘴,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又闭上,抿了抿唇。像是那句话太重,重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头低下去,把话咽回去。
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
我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催。
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十年前,我没能等到他开口。这一次,我想,无论要等多久,我都等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窗外的夜,很深了。
那句话,还没有出口。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头,低下去。
他看着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