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他没有走。
我睡不着,在床上躺到天蒙蒙亮,才起身。走出卧室的时候,我看见他,已经醒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坐了一夜。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安静地坐着。
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瞥了一眼。
那杯水没有热气。
是温的。
那是他自己倒的水,自己晾在那儿,等它凉到刚好,才端起来喝。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说话。
可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句话,「别喝烫的,等温了再喝」——是我很多年前,随口跟他说的一句话。
他却记了整整十年。
我转身进了厨房。熬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小菜。很简单的东西,没有问他想吃什么,熬好了,就这样端上桌。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安静地吃。没有说谢谢。
我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阳光一点一点,从窗外照进来。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早饭,像是已经一起吃过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早晨。
这十年,明明把我们隔得那么远。
可坐在这张桌子前,我却觉得,那些默契从来没有断过。
饭吃到一半,我轻轻放下了筷子。
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像要看清楚这句话是真的赶他走,还是在试探。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你不是怕烫吗。”
“水,要等温了,才能喝。”
我愣住了。
我端着碗的手,僵在了那里。
他没有回答“什么时候走”。
可他用我的话,回答了我。
他不走了。
他这一次,不是来吃一顿饭、说一句对不起,就转身离开的。
他要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把那些没喝完的温水,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错过的十年——一点一点,重新过一遍。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赶紧低下头,装作去夹菜,不让他看见。
这顿饭,吃得很慢。
从头到尾,他没有碰我,没有牵我的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大半个客厅。
可我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我。
不是用身体。
是用“留下来”这三个字。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下来。我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洗着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身,走进了厨房,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就站在那儿,离我那么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
他没有碰我。
只是把手里那只空碗,轻轻放进我旁边的水槽里。
极轻。
极近。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槽的边沿上。
两只碗,并排放在一起。
一只是我的,一只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