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没寄。
那她呢?
我翻来覆去想。他这边,全是死的——旧信、旧钟、没寄出的字。可她那边,是活的:她真真切切,从那么远的地方,一封一封往这儿寄。有邮戳,有日子。
我忽然想——
顺着信,能不能,找到她?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可它拦不住。
那些信封上,总该有寄信人吧。有寄信人,有地址,我就能知道,她是谁,在哪儿。
那天下午,他出去开会。我又进了他办公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文件底下抽出来。
手心冒汗。做贼似的。
我这回不看信的内容了。一张一张,翻到背面,找寄信人那一栏。
第一张。寄信人那一栏——空着。
第二张。空着。
第三张。也空着。
我心一点点提起来,翻得越来越快。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空着。空着。都空着。
那一栏,像是从没被填过。她寄了那么多,寄件人那儿,一个字都没留。
她寄了那么多,寄件人那儿,一个字都没留。
指望一点点沉下去。
翻到中间,有几张写了点什么。
我凑近看。
一张画了个笑脸。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就一个笑脸,没别的。
一张写着:"你猜。"两个字后头,还点了个俏皮的问号。
还有一张,起头写了俩字,又划掉了,涂成一团黑,重新在旁边写:"还是我呀。"
没有姓。没有名。没有一个能让人找过去的东西。
我捏着那几张明信片,愣在那儿。
指望,彻底没了。
她根本没打算让人从信上找到她。
画笑脸、写"你猜"、写"还是我呀"——她知道他知道她是谁。
这些落在一个外人眼里,成了一堵墙。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我想起薄荷。想起老板娘说她"从不挑剔,给啥吃啥"。想起她信里那句"忙就不用回""你不用担心"。
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把自己往小里缩。
缩到吃饭不挑,缩到报喜不报忧,缩到连寄封信,都不肯郑重地,留下一个"我"。
好像随时准备着从他的世界里退出去。不留痕迹,不给麻烦。
我把那些信封,照原样放回去,压好。
坐回工位,我打开电脑上那个记满线索的文档,从头翻到尾。
平溪。薄荷。台钟。她的信。他没寄出的信。
一条一条,往下拉,满满一屏。
全是"他"。
全是他怎么爱她,怎么守她,怎么写不出、寄不出。
可"她"呢?
她现在在哪儿。她那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她当年,到底为什么走。她……还会不会回来。
这些,时砚这边,一个痕迹都答不了。
答案不在他这儿。在她那边。
我够不到的地方。
我合上电脑。屏幕黑下去。
光在他身边转,我永远只能看见这个故事的一半。
另一半,得找到一个从她那儿来的人。
一个认识当年那个女孩的、从她那边来的人。
可这样一个人,会从哪儿冒出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