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有个人,是时砚的例外。
姓江,江总,跟时砚同辈,元老级的股东。别人见了时砚都规规矩矩喊"时总",只有他,当面喊"老时"。两个人十几年前一块打拼起来的,交情深。
江总不常来。来了就直接进时砚办公室,关上门聊半天,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有时还笑着。我给他们端过几回茶。别人面前,时砚坐得笔直,说话一句是一句。只有在江总面前,他会往椅背上靠,会解开西装扣子,会端着杯子听江总吹牛,偶尔"嗯"一声。
就那么一点点松。可我看了三年,那一点点,别人身上是看不到的。
我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是赌一把。
前面问了一圈,不懂的人只会瞎猜,懂的人守口如瓶。江总不一样——他既懂,又跟时砚够近。或许,他愿意说一点。
机会来得巧。那天江总来开会,中途茶凉了,我进去续水。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俩,气氛松。江总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正跟时砚说着什么,笑着:"……老时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跟你嫂子念叨你多少回了。你嫂子有个远房侄女,刚从国外回来,人长得好,脾气也好,家世清白。我把照片给你看看?就见一面,见一面又不吃亏——"
他一边说,一边掏手机,翻相册。
时砚没接话。他端起那杯早晾温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在桌面上——
叩。叩。叩。
我正弯腰续水。这三下我看得太多了,会议室、馆子、手机,他走到哪敲到哪,我几乎当成他呼吸的一部分。
可我眼角扫到江总,手一抖,水差点溢出来。
江总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翻相册的手,也停了。手机还举在半空,屏幕亮着,那张要给时砚看的照片,就那么亮着,没人再看它。
不是尴尬那种僵。是像被人冷不防提起一件不能提的事,整个人"咯噔"一下的僵。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落在时砚那三根还搭在桌上的手指上,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杯茶,他没喝。慢慢放回了桌上。
刚才那个热热闹闹的相亲话头,他一个字都不提了。
会议室静了几秒。时砚像是没察觉,或者,他一如既往地什么都不说。江总清了清嗓子,岔开话,可那声音干了。
我续完水,退出来。
十几年的老兄弟。能在时砚面前松肩膀、开他玩笑、张罗给他相亲的人。连这样一个人,听见那三下,脸都白了。
那三下到底是什么。
对不懂的人,是怪癖,是中二,是迷信。可对唯一一个懂的人,是一道碰都碰不得的疤。
我得问他。
散会,江总起身要走。我抱着那摞会议材料,跟在后头,一路送到电梯口。
材料其实不用我送。可我脚像不听话,就是跟着。到了电梯口,我张了两次嘴,话在喉咙里卡着。他伸手按了电梯。
"江总,"我到底还是开了口,深吸一口气,"我能问您一件事吗?……时总他,为什么总是敲三下?"
江总按电梯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看我。那张刚才白过的脸,恢复了,可眼神很复杂。他打量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骂我多管闲事。
他没有。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
"小苏是吧。"
"是。"
"你跟着老时,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他点点头,"那你也看了三年那三下了。"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梯来了,叮一声,门开了。他没进去,抬手又按掉,让它走了。
"我跟你讲,"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三下,不是老时的习惯。"
我屏住气。
"是她的。"
她。
又是她。
"那是好多年前,他们俩之间的……"江总说到这儿,顿住了,像是察觉自己说多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一点松动收了回去。"算了。这不是该我说的。"
"江总!"我急了,"您都说一半了——"
"正因为说了一半,才更不该说全。"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疲惫的郑重,"小苏,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你知道了,会后悔。"
"为什么会后悔?"
他没答。
他重新按了电梯。这次门开,他走进去。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忽然又看我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知道那三下,最要命的地方在哪儿吗。"
我愣住。
电梯门在合拢。他的声音从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里透出来,轻得像叹气——
"本来,是两个人的事。"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敲。"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口。
那句话在脑子里回来回去。本来是两个人的事。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敲。
我靠在墙上,没动。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底,停了。
我站了很久。走廊的灯在我头顶上,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