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歌堂散了出来，龙老师跟黄博远搭铺，睡在他家新盖的红砖青瓦楼屋上。楼屋上有一股新木料跟新石灰混合的清香。窗户玻璃还没装好，临时用了块大约是春天生产队育秧用过的塑料薄膜挡着，山风吹得哗哗喇喇直响。

　　上了床，吹了灯，黄博远的火气还没消，咚咚咚一下下恨恨地捶着床板："龙老师！丢脸，丢脸哪！他还神气得像只老公鸡！可是我们七落村就是由这样的人当家主事，上面却都信得过，年年评他为先进！"

　　黄博远指的自然是他老父亲。

　　"我就不信山歌小调是灾祸！会唱得河里没水、山上没树、田里没谷！真是笑话哪，上头都变了好几年了，可他这一套却是从如来佛祖那里取回的真经正本，还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黄博远显然是过于激动，说话有失偏颇。龙老师自己心里也正憋着气，还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就只叹着气。后来大约是怕后生子越扯越远、收不住话匣，再一气之下讲出些不妥当的话来，便连忙打断了黄博远，言归正传道：

　　"博远兄弟，我知道你和新竹这两天一直在找我，大约是想帮我完成收集山歌的使命。今晚上好不容易又让你阿爸组织了一次歌堂，可却坐了个冷场，你阿爸左请右请都没人肯出来唱……后来真的来了个哑巴阿公，把新竹和她阿婆拉走了，你晓得这事吗？"

　　"我怎么不晓得？这老阿公是新竹的爷爷，就是我到他家里去把他哄来的，叫他来搅场的！"

　　"博远，这就是你不对了，把个好不容易聚拢来的歌堂闹散了。"

　　"我不对？你看看今晚那样子，大家哪个还会有心思唱？有胆子唱？"

　　"可我是专为收录山歌来的。"

　　"龙老师，你莫急。歌堂坐不成，日后我喊她们一个一个唱给你听……先就叫哑巴阿公的妹儿赵新竹唱给你听，她人好、嗓音好、记性好、心眼灵……"

　　说到赵新竹这妹子，黄博远的声音一下子柔和了起来，甚至给人一种甜蜜的感觉。

　　"你喊她唱她就唱？"

　　"你不信？嗯，不信就不信，我不和你争。"

　　"啊啊，我们早在山溪边的岩头上见过……看起来，你和她，是'哥呀妹呀'的了！你阿爸晓得么？找个歌手当媳妇，他不反对？"

　　"嘘——保密。到时我要他反对都来不及……如今嘛，哪个都还不晓得……山里的竹鸡都晓得……"

　　"她们家里几口人？父母亲还在吗？"

　　"唉，她们家的事呀，真可以进故事书、上电影……算了，算了，明天你先去她家里坐坐，扯扯家常，了解一点情况……"

　　黄博远说着说着，就迷迷糊糊地轻轻打起呼噜来了。后生家就是心地单纯，瞌睡重，发过那么大的火气也立时睡得着。龙老师却无法入睡——想到他来到七落村虽说才短短几天，脑子里却已经充满了各种新奇而强烈的印象：大队党支部书记视山歌为水火，一门心思管着这些事；支书的儿子满肚子牢骚怨气，却又偏偏爱上了一个小歌头；村子里因唱山歌出过人命案子，社员群众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而那个小歌头赵新竹，活脱脱就是他深深爱恋过的女歌手黄竹燕！黄竹燕呀，这次他深入七落村山区采风，就是为了寻访你……他带着你当年送给他的金丝篾竹篮来了……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龙老师全无睡意，眼睁睁地望着窗子直到天亮。窗子上薄膜的一角被山风吹了起来，露出来几颗亮晶晶的星星。他仿佛听到，远远的，绿竹掩映的山道上，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魂：

　　"竹妹呵——回来哟——！娘喊你回你就回啊——晚上不回就早上回哟……"

　　"竹妹呵，回来哟——！娘喊你回你就回罗……太阳大你就借把伞回来哟……"

　　"竹妹呵，回来哟——！娘喊你回你就回罗……看牛娃子多你就晚上回来哟……"

　　"竹妹呵，回来哟——！娘喊你回你就回罗……强盗拐子多你就带把刀回来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人类已经进入了太空，拍回了火星的图片，取回了月球的泥土。而在湘南山区里，一位老母亲却还在为自己的女儿喊魂，延续着古老的习俗。龙老师心里不禁好一阵酸楚。

　　第二天一大早，龙老师听从黄博远的劝告，来找赵新竹了。

　　赵新竹一家单门独户，住在离村子有半里路远的山塆里。一条小土路，蛇一样扭曲。路两边是一人多深的野蔷薇，开着白色紫色的花朵，滴溜着露珠，把土路夹得紧紧的，像两堵绿色缀花的墙。野蔷薇是那么茂密、刺蓬蓬的，猪狗都钻不进。一窝一窝的叫雀子在这绿墙上啁啾跳窜。绿墙外头则是长满竹子的山坡，显得幽静、荒僻。赵新竹家住着一栋土砖屋，泥巴抖的墙，杉木皮盖的顶。看得出来，土墙原先粉刷过白沙灰，都叫风雨吹打得驳落了，剩下的东一块、西一块贴在墙上，像打着些不规则的白补丁。土屋的西墙已经开了裂缝。屋里却收捡得十分干净，真是掉粒米饭都拾得起。而且饭桌、椅子、矮凳、水桶，一应家具都是楠竹制作成的。

　　龙老师来到时，只有那位哑巴阿公在院子里剖竹篾。半边屋子都卷着、躺着一束束金丝细篾。哑巴阿公脚下睡着一只黑狗。黑狗见有生人来，跃起身子冲着龙老师吠了两声就要扑过来，哑巴阿公呜呜哇哇地把黑狗叫住了。黑狗便摇着尾巴又睡到他脚下去了，但仍是两只眼睛警觉地瞪着龙老师。哑巴阿公显然已经认得龙老师了，客气地站起身来，先是拿出竹兜烟斗来请抽烟，接着嘴里咕哝着去筛来一碗大叶茶。茶碗、茶水都洁净、清亮，龙老师接过来一仰脖子就喝干了。

　　从哑巴阿公的衣着到这土屋里的家什摆设来看，这篾匠人家过的是一种清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