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楼上那些正准备演唱的歌手们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透露出一丝疑惑。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几个人怯生生地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巴掌。掌声稀稀落落，仿佛随时会停，与楼下热烈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窃窃私语从人群中传出，似乎大家对黄大兵刚才的一番话感到颇为诧异。

　　龙老师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原本满心欢喜来参加采风活动的他，被黄大兵这么一通折腾，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晾在台上的小丑。尤其是听到黄大兵用那种别扭的方式介绍自己——什么"搞文艺的"？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文化工作者罢了！

　　龙老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今天可真是遇到个怪人。他顺手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咔嚓"一声轻响，磁带停止了转动。再继续录下去也是徒劳，倒不如省点时间去别处看看。

　　黄大兵似乎没察觉到龙老师的尴尬，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过去，人家都说我们七落村是民歌之乡，男女老幼都会唱、都爱唱！但大家要记住，唱歌也要分场合、讲分寸！有些老调子不合时宜了，不能由着性子乱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就算是后来，我们村唱山歌也有过教训——有些人借着唱山歌的名义搞些不三不四的名堂，甚至还出过人命案子！这些事不都有过？"

　　龙老师一时暗暗叫苦，心急如焚。大队支书这么一席话，还有不把大家兴致扫光的？只见妇女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扭过了身子。黄文俊注意到，赵新竹和她阿婆那一老一少两位歌头已经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像是要起身走人似的。

　　"当然，今天情况特殊，才把你们喊拢来，唱唱野歌子。"黄大兵加重了语气。事实上谁也不会打断他的话——他在这山村里有着一槌定音的权威性。只有他儿子黄博远站在楼口气鼓鼓的，有意捣蛋地把煤气灯捻得时明时灭，咝咝直响。

　　"今天市里派老龙同志带了机器来收歌，是上面的任务，介绍信在我口袋里兜着。你们不要怕，不要有什么顾虑。既是上级要收歌，自然是重要的活儿，你们就放开嗓子唱！免得日后喉咙痒了又想起歌堂！大队党支部今天算是开了口——但也不是你们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最好少来点那些酸词浪调那一套……老龙同志，你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就是这个意思。老龙同志没话讲，你们大家就开始唱吧！开始唱吧！"

　　天啊，他先作了这么一套开场，我还有什么好讲的？老少歌手们还有什么可唱的？龙老师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有苦说不出。歌手们也早就败了胃口——有的拿出鞋底来纳着，有的扯起衣襟给膝头上的孩子喂奶，有的咬起耳朵互讲悄悄话。

　　支书话音落下，楼上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歌声的影子都没有。黄大兵脸上挂不住了，语气添了几分火气："怎么搞的？请你们唱几句，倒是拿起架子来了？真要等我三请四请不成？"

　　又僵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开腔。黄大兵也有些急了，额角隐隐冒了汗。先前守在楼口的黄博远也不知何时丢下了摆弄半天的煤气灯，没了踪影。黄文俊顺着窗口往街巷上瞥了眼——楼下原本零星站着的人这会儿也都走光了，只剩空荡荡的石板路。

　　"苦竹阿婆！"黄大兵见歌手们始终不开口，料想是在龙老师这个生客面前抹不开面子，又怕冷了场失了礼数，只好亲自点将，语气也软了几分，"您老人家带个头，先唱个《送郎当红军》，这可是正经的好歌，正合时宜！"

　　他顿了顿，又特意撺掇："苦竹阿婆，您就领个先！龙同志这机器金贵着呢，要把您的歌声收进去，带到上面去放，让更多人听听咱们七落村的嗓子！"

　　被唤作"苦竹阿婆"的，正是那位满头银丝的老歌头，就坐在清秀妹娃赵新竹身旁。她闻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身子微微发晃，说不清是要开口唱歌还是要趁机下楼。身旁的赵新竹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来，眼神里满是局促。

　　"坐下，坐下！"黄大兵这会儿倒多了些警惕，连忙伸开双手拦了拦，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坐着唱就行，不用起身！您老嫂子开个好头，大家伙儿自然就接上来了。龙同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龙老师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正琢磨着说几句采风的重要意义帮支书打个圆场，话还没到嘴边，就听楼下传来"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震得楼板都直晃。

　　只见一个六十几岁的老汉快步冲了上来——衣衫上打满了补丁，脸色涨得通红，气势汹汹的，边走边用力比划着双手，嘴里呜哩哇啦地叫喊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他径直冲到那群妇女中间，不由分说，一手拽住苦竹阿婆，一手拉住赵新竹，转身就往楼梯口拖，看样子是要把两人直接拉走！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说龙老师，就是黄文俊这个本地人也一下懵了。妇女们早乱成了一窝蜂，趁机会你拉我扯、嘻嘻哈哈，三三两两往楼下跑。黄大兵东拦西堵，大声呼喊也无济于事。他大约是多年来第一次指挥失灵，只好苦笑着摊开双手，朝龙老师摇了摇头，自嘲地宣布："散会，散会。"